一聲悶響震得水麵泛起漣漪,巨船緩緩朝前挪動,兩側護衛船隊緊隨其後,如同鐵鉗般朝河灣中心合攏,連一絲突圍的縫隙都不留。

甲板上,錦袍男子咳出一口血沫,望著入口船隊,臉上露出癲狂笑意:“聽見沒有……總舵主親自來了……你占了河灣,斷了水路暗線,還攪碎兩撥人馬……今日誰也保不住你!”

江成腳下驟然加力,錦袍男子悶哼一聲,笑聲戛然而止,胸口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。他懶得再逼問,杠尖一挑,將人甩向艙門口,兩名渡口漢子立刻撲上,用粗麻繩死死捆住。

蘆葦**竄出的舢板人馬也停了手,為首一人滿臉刀疤,握著漁叉望向巨船,臉色比紙還白,低聲朝手下喝罵幾句,卻既不敢登岸,也不敢再攻大船,就懸在水麵進退兩難。

河灘之上,張馳迅速收攏人手,村民扶著老弱退至土坡高處,渡口漢子手持鐵叉木棍排成防線,三十幾人背靠背站定,麵對上百水路硬手,沒有一人掉頭逃竄。磨坊火光依舊衝天,濃煙被風卷向巨船方向,把河麵燈火攪得明暗不定。

蓑衣人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厚重,如同水磨鐵器,隔著十數丈河麵,依舊清晰鑽進每個人耳中:“沈六,周奎,你們兩撥人私鬥縱火,擾了水路規矩,還敢引外人踩過河灣線,誰給的膽子?”

被捆在渡口木樁的沈六渾身一顫,忙扯著嗓子喊:“總舵主!是這江成非法占了渡口,搶水路漁貨,小人是替總舵清理門戶!”

艙邊被捆的錦袍男子周奎也跟著嘶吼:“此人蠻橫霸道,砸我貨船,殺我人手,我是按水路規矩拿人!”

蓑衣人眼皮都沒抬,長篙輕輕一甩。

巨船兩側,兩名壯漢同時抬手,甩出手中繩套,精準套住沈六與周奎脖頸,猛地回拽。兩人被勒得麵色發紫,慘叫連連,卻連掙紮都做不到,被硬生生拖向水邊。

江成眸色一沉。

這蓑衣人根本不辨是非,抬手就要處置兩路棋子,擺明了是要清場,最後再收拾自己這一方。

“江成。”蓑衣人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,長篙直指船頭,“你一介鄉野村民,占渡口,攔水路,壞規矩,按水路例律,該沉河喂魚。”

江成橫杠胸前,傷口疼得鑽心,卻站得筆直,粗布衣衫被血浸透,貼在身上,整個人如同一塊燒紅的鐵:“河灣是村民世代打魚求生的地方,你們派人截殺、縱火、搶漁貨,倒成了我壞規矩?”

“水路規矩,從來不是泥腿子定的。”

蓑衣人腳一點船板,身形驟然騰空,蓑衣在空中展開,如同一隻撲食的禿鷲,竟直接從巨船躍向江成所在的大船。人在半空,長篙橫掃而出,篙頭裹著勁風,直砸江成麵門。

這一躍跨度足有三丈,身法之穩、力道之猛,遠勝周奎、沈六之流。

江成瞳孔驟縮,不閃不避,棗木杠猛地朝上格擋。

“鐺——”

金鐵交鳴之聲刺耳,江成雙臂劇震,虎口發麻,腳步在甲板上硬生生滑出半尺,鞋底刮得木板吱呀作響。不等篙勢回收,他手腕翻轉,棗木杠順著長篙往下一壓,身形前衝,杠尾直戳蓑衣人小腹。

蓑衣人落地旋身,長篙豎擋,腳步沉穩如釘,竟被這一戳震得微微後退半步。

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被更濃的冷戾取代:“有點蠻力,難怪敢在河灣撒野。”

長篙驟然變招,點、掃、劈、挑,招招刁鑽,篙頭裹著的熟鐵不斷砸向江成肩頭舊傷,明顯是要以巧破力。江成仗著身板紮實,以剛克剛,棗木杠舞得密不透風,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河麵水花四濺,甲板被篙尖戳出密密麻麻的凹痕,木杠上的缺口又添數道。

老陳在旁揮棍相助,才遞出一招,便被蓑衣人長篙掃中手腕,齊眉棍脫手飛出,人也被震得撞在船舷,一口血噴了出來。

“老陳!”

江成怒喝一聲,不顧肩頭傷口崩裂,悍然近身,棗木杠貼身猛砸。蓑衣人長篙回防不及,隻得側身避讓,腰肋被杠風掃中,腳步一亂。江成抓住空隙,抬腳踹向對方膝蓋,蓑衣人縱身躍起,長篙淩空下砸,勢要一篙擊碎江成頭頂。

江成仰頭避過,棗木杠朝天一挑,精準磕在篙身,借力旋身,繞至蓑衣人身後,杠身橫抽其後背。蓑衣人吃痛悶哼,回身一篙直刺,江成偏頭躲開,臉頰被篙頭鐵邊劃開一道血口,鮮血瞬間滑落。

兩人在甲板上纏鬥數十回合,江成渾身浴血,氣息漸喘,卻越戰越勇,招招搏命;蓑衣人身法靈動,招式老辣,卻一時半刻拿不下這悍不畏死的漢子。

河灘上的張馳看得心急,揮臂一喊,帶著幾名漢子撐著小漁船朝大船靠來,鐵叉直指蓑衣人。可巨船兩側的總舵護衛立刻動了,數十人踏著水浪衝來,鐵篙橫掃,硬生生將小船逼退,雙方瞬間在水麵絞殺成一團。

舢板上的刀疤首領見總舵人馬動手,咬了咬牙,竟帶著手下朝河灘衝去,想要趁亂擄走村民作為籌碼。土坡上的村民見狀,立刻舉起鋤頭石塊砸下,半大小子抱著粗木滾下土坡,攔住對方去路。

一時間,河灘、水麵、大船三處同時開戰,兵刃相撞聲、怒吼聲、落水聲混著磨坊火光,把整個河灣變成人間戰場。

江成餘光瞥見村民被圍,心頭一急,招式露出破綻。蓑衣人抓住空隙,長篙猛地戳向他肩頭舊傷,劇痛瞬間席卷全身,江成單膝跪倒在甲板,棗木杠險些脫手。

蓑衣人跨步上前,長篙抵住他咽喉,冷聲道:“跪下認栽,我留你全屍。”

江成咬牙撐杠起身,肩頭鮮血狂湧,視線因失血微微發暈,卻依舊梗著脖子,目光如刀:“想讓我跪,除非河幹水枯。”

蓑衣人眸色一厲,手腕就要加力。

就在此時,河灣下遊方向,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梆子聲,不是水路旗號,也不是村民訊號,節奏雜亂卻整齊,像是某種約定好的暗號。

所有人動作一頓,齊齊轉頭望去。

下遊河道拐角處,竟又駛出一隊烏篷快船,船身低矮,塗著河泥顏色,極難察覺,船頭沒有任何旗號,船上之人穿著粗布短打,手持漁叉、柴刀、鐵鏟,人數不多,卻個個步伐矯健,直奔戰場而來。

更讓江成心頭一震的是,為首那艘快船船頭,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——是數月前外出跑水路、遲遲未歸的師弟,柱子。

柱子手持一把闊背柴刀,遙遙望見甲板上浴血的江成,扯著嗓子怒吼:“哥!我帶水路的苦弟兄們來了!”

蓑衣人臉色驟然一變,握著長篙的手猛地收緊。

總舵護衛、舢板殘部、周奎手下,三方人馬同時轉頭,望向這支突然殺出的陌生船隊,麵露驚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