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卓立於土坡之上,抬手示意水下伏兵動手,嘴角勾起狠戾笑意:“江成,今日這淺灣,就是你的葬身之地。這一次,我看你還怎麽贏!”

河麵之下,暗流驟然狂暴,數道粗壯鐵鏈破水而出,死死纏住漁船龍骨,猛地向下拖拽。

淺灣四周,歹人齊聲嘶吼,朝著漁船蜂擁撲殺而來。

江成立在搖晃的船頭,短刃出鞘,刃尖寒芒映亮他冷硬側臉,周身戰意衝天。

而就在此時,淺灣下遊水麵,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船槳劃水聲,數十艘漁船撥開蘆葦,黑壓壓朝著此處駛來,船頭上站滿了手持船篙的青壯年,喊殺聲震天動地。

陳卓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。

江成眸色微動,轉頭望向下遊駛來的船隊,火光之中,為首那艘漁船的船頭,赫然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下遊船隊破開葦浪而來,船槳破水之聲整齊劃一,船頭青壯年個個腰綁粗布,手握長篙,麵色悍然。為首那船船頭立著的正是平日裏受江成照拂的漁隊頭目,眼見自家漁船被困,當即振臂一聲呼喝,數十條舢板呈合圍之勢包抄而上,船篙橫擋在淺灣外圍,硬生生將陳卓麾下歹人堵在河岸與蘆葦**之間。

陳卓麵色驟沉,負在身後的雙手猛地攥緊,指節泛出青白。他沒料到江成竟在鄉裏攢下這般人脈,短短片刻便引來這般聲勢,眼底桀驁被一股陰鷙取代,卻也知此刻再鬥下去占不到半分便宜,當即冷瞥江成一眼,喉間低喝一聲:“撤!”

歹人本就被突如其來的船隊嚇破了膽,聽得號令,當即丟開手中刀棍,跟著陳卓往土坡後方退去,腳步慌亂,方才的凶戾**然無存。水下伏兵也紛紛鬆了鐵鉤鐵鏈,破水而出,混在人群中消失在荒草深處,隻留渾濁河麵翻湧著細碎泡沫,漁船依舊微微晃動,船舷裂縫處河水仍在緩慢滲入。

江成握刃的手緩緩鬆開,幽藍毒刃還鞘,緊繃的肩背鬆垮幾分,方才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,一股疲憊湧上四肢百骸。他抬腳穩了穩搖晃的船身,轉頭朝趕來的漁隊頭目頷首示意,聲音沉穩:“辛苦諸位,今日之事,江成記在心裏。”

船工們紛紛圍上前來,七手八腳搬來麻布與木楔堵上船舷裂縫,舀出船艙積水,火光映亮一張張驚魂未定卻又欣喜的臉龐,方才險些沉入河底的漁船,總算堪堪保住。

江成跨步上岸,布鞋踩在濕冷泥地,泥汙裹著血水黏在褲腳,他卻渾然不覺,目光落在陳卓消失的土坡方向,眸色沉沉。方才那場對峙,疑點重重——陳卓既剛重生不久,斷不可能在短短時日裏布下碼頭纜樁破壞、淺灘設伏、磨坊縱火這般環環相扣的殺局,更不可能籠絡如此多的歹人聽命於他。

背後,定然還有旁人。

“東家,刀疤那幾人還捆在亂墳崗,要不要帶過來審問?”張馳拎著那枚刻有族徽的銅紐扣快步上前,袖口沾著草屑,神色依舊凝重。

江成抬手按住他肩頭,指腹用力,目光掃過淩亂的淺灣與尚未完全熄滅的磨坊火光,沉聲道:“不必問了,他們不過是台前棋子,連幕後是誰都不清楚。你連夜走一趟鎮上,查清楚陳卓的底細——他何時來的鄉裏,經手了哪些生意,與哪些人來往密切,事無巨細,全部記下來。”

張馳應聲,將銅紐扣揣進懷中,轉身喚上兩名精壯幫工,趁著夜色未深,踏著泥路往鄉鎮方向趕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蘆葦掩映的小道上。

江成回身指揮船工將受損漁船拖至淺灣更內側避風處,把漁貨、魚油盡數搬至岸邊土屋存放,屋內堆著曬幹的蘆葦與幹草,恰好能防潮防火。他彎腰搬起一筐沉甸甸的漁幹,手臂青筋繃起,腳步穩當,額角滲出細密汗珠,混著臉頰傷口的血漬滑落,滴在泥地上,暈開一小片暗紅。

待一切收拾妥當,天邊已泛起魚肚白,晨霧漫過河麵,將淺灣裹得一片朦朧。江成靠在土屋土牆邊,扯下腰間粗布擦了擦臉,布片蹭到劃傷的臉頰,傳來一陣刺痛,他眉頭都未皺一下,隻是望著鄉鎮方向,指尖無意識敲擊著牆麵。

前世恩怨歸恩怨,可這一世針對自己的殺招,處處陰狠,步步致命,絕非陳卓隻為爭強好勝便能布下的局。那幕後之人藏得極深,借陳卓之手攪局,又利用趙掌櫃與刀疤漢子行凶,分明是想將自己徹底除之而後快。

日上三竿,晨霧散去,張馳才帶著一身塵土趕回,布鞋磨破了邊,褲腳沾滿黃泥,顯然是一路疾行。他快步走到江成麵前,喘著粗氣,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麻紙,上麵用炭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。

“東家,查清楚了。”張馳壓低聲音,手指點著麻紙上的字跡,動作急促,“這陳卓確實是半年前才到鄉裏,一來便靠著手腕打通了水陸銷路,鎮上一半的漁貨轉運、雜貨鋪囤貨,全是經他的手打理,連鄉裏的貨棧、渡口管事,都給他幾分麵子,手段確實厲害。”

江成接過麻紙,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,指腹摩挲著炭筆痕跡,眸色微沉。

張馳俯身湊近,聲音更低:“但我找渡口的老船工、貨棧的夥計打聽了,之前碼頭纜樁被鋸、漁船被鑿、磨坊縱火的事,全是在陳卓來之前就發生了。動手的歹人,也都是趙掌櫃早前籠絡的地痞,跟陳卓毫無幹係。他隻是前些日子才跟趙掌櫃搭上線,借著這趟渾水,想趁機打壓東家,爭一口前世的怨氣。”

江成捏著麻紙的手指驟然收緊,麻紙被攥出深深褶皺。

果然如他所料。

陳卓隻是恰逢其會,借著舊怨湊上來的對手,而非一直暗中對自己下死手的真凶。

那這半年來,一次次欲置他於死地的人,究竟是誰?

他閉目凝神,前世記憶翻湧,今生行事複盤,自問開作坊、做漁貨,雖動了鄉裏壟斷生意的蛋糕,卻從未苛待鄉鄰,更未結下死仇,可無論如何思索,都想不出半點頭緒。那人藏在暗處,如同毒蛇吐信,每一次出手都精準戳中他的要害,卻又不留半點痕跡,連張馳這般細致查探,都尋不到絲毫蛛絲馬跡。

江成睜開眼,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精光,將麻紙遞還給張馳,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,動作幹脆利落:“備車,去鎮上貨棧。”

張馳一愣:“東家,您要去找陳卓?”

“他既與趙掌櫃搭上線,又在鄉裏生意場上混跡許久,或許見過那幕後之人的蹤跡,知曉些內情。”江成邁步往前走,脊背挺直,步伐沉穩有力,“有些事,當麵問清楚,比瞎猜更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