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間土路坑坑窪窪,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聲響,路兩旁是成片的麥田,青苗隨風起伏,偶有農人扛著鋤頭路過,見到江成,紛紛笑著打招呼,語氣恭敬。江成微微頷首示意,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鄉鎮的輪廓上,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,周身氣場沉靜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半個時辰後,馬車駛入鄉鎮,街道兩旁擺滿了雜貨攤,魚蝦、蔬果、布匹琳琅滿目,吆喝聲此起彼伏,一派熱鬧景象。鎮上最大的貨棧坐落於街口,青磚砌牆,木門厚重,門口站著兩名精壯漢子,腰板挺直,顯然是看場子的人手。

江成翻身下車,布鞋踏在青石板路上,撣了撣衣衫上的塵土,徑直朝貨棧大門走去。

守門漢子見狀,當即橫臂攔下,麵色倨傲,語氣生硬:“這裏是陳先生打理的貨棧,閑雜人等,不許入內。”

江成目光微冷,並未動怒,隻是淡淡開口:“我找陳卓,有要事相談。”

“陳先生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?”漢子嗤笑一聲,上下打量江成沾滿泥汙的衣衫,滿臉不屑,“先生吩咐了,不見無關之人,你趕緊走,免得自討沒趣。”

江成身後的張馳當即上前,眉頭緊蹙,就要開口理論,卻被江成抬手攔下。

江成抬眼望向貨棧二樓靠窗的位置,隱約可見一道身著長衫的身影立在窗前,正是陳卓。對方顯然早已看到他,卻故意閉門不見,姿態傲嬌至極,擺明了不願與他有半分牽扯。

江成心中了然,陳卓本就對他滿心不服,如今占據上風,自然不會輕易相見。

他並未強求,隻是收回目光,看向守門漢子,聲音沉穩有力,透著一股壓迫感:“你進去通報一聲,就說江成來問他,趙掌櫃背後還有何人,那樁樁件件針對漁船作坊的事,他究竟知情多少。”

漢子猶豫片刻,轉身快步走進貨棧,片刻後又折返出來,臉色更加冷淡:“先生說了,他沒空,也不想知道你那些破事,讓你哪兒來的回哪兒去,再糾纏,就別怪他不客氣。”

話音未落,貨棧內走出數名壯漢,手持木棍,圍在門口,目光不善地盯著江成,顯然是要將他驅趕。

張馳臉色驟變,握緊拳頭,就要上前護在江成身前。

江成卻抬手按住他,目光再次掃過二樓窗口那道身影,陳卓依舊負手而立,側臉冷硬,眼底滿是桀驁與不屑,連一絲餘光都未曾施舍給他。

僵持片刻,江成忽然輕笑一聲,周身戾氣盡數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胸有成竹的淡然。

他轉身,邁步走向馬車,動作從容,沒有半分狼狽,仿佛方才被拒之門外的難堪從未發生。

“東家,就這麽走了?”張馳快步跟上,心有不甘。

江成掀開車簾,彎腰坐進車內,聲音平靜卻帶著篤定:“他不肯說,自然有不肯說的道理。但這鄉裏的生意,他攥著一半脈絡,遲早會主動找上我。”

馬車緩緩調轉方向,駛離鄉鎮,沿著土路往磨坊與漁船碼頭方向而去。

江成靠在車壁上,閉目養神,腦海中不斷梳理著線索:未知的幕後黑手、借勢而來的陳卓、被當槍使的趙掌櫃、環環相扣的暗殺布局……所有線索交織成一張密網,將他籠罩其中,卻始終尋不到破網的線頭。

馬車行至半路,路過一片密林,路旁荒草長得齊腰高,風聲穿過林間,發出細碎的聲響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
忽然,江成猛地睜開眼,眸色驟凜。

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響,不知何時,多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緊跟在馬車後方,若有若無,像是鬼魅般尾隨而行。

他抬手示意車夫停車,手指悄然按在腰間淬毒短刃的柄上,幽藍刃尖在車內暗處泛出一絲寒芒。

車簾外,風聲更緊,林間荒草微動,一道黑影隱在樹後,正死死盯著馬車,目光陰鷙,殺機暗藏。

而鄉鎮貨棧二樓,陳卓望著江成馬車消失的方向,緩緩收回目光,指尖捏著一枚與張馳手中一模一樣的銅紐扣,指節用力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,低聲自語:“江成,你以為隻是前世舊怨?你根本不知道,你惹上的人,有多可怕……”

馬車碾著土路驟然停住,車軲轆在碎石上頓出一聲悶響,驚起道旁荒草間幾隻雀鳥撲棱棱飛竄。

江成指尖仍扣在腰間短刃柄上,指腹摩挲過冰涼鐵鞘,雙目微闔卻未放鬆半分,耳廓微動,將身後那道若有似無的腳步聲聽得一清二楚。腳步聲極輕,踩在軟草上幾乎無聲,卻穩得反常,不似尋常地痞流氓的慌亂,倒像久經盯梢的老手,每一步都壓著呼吸,藏著致命鋒芒。

張馳當即掀開車簾半個角,目光掃過兩側密林,眉峰緊擰,手不自覺摸向腰間別著的短棍,低聲道:“東家,不對勁,這林子裏有人。”

車夫早已嚇得麵色發白,攥著馬鞭的手微微發顫,喉結滾動:“江、江東家,這荒林子平日裏少有人來,莫不是遇上劫道的了?”

江成緩緩睜眼,眸中無半分懼色,反倒凝著一抹冷銳。他抬手按住張馳欲探出去的肩,沉聲道:“別輕舉妄動,對方不是劫財,是衝我來的。”

話音未落,道旁齊腰高的荒草驟然往兩側倒伏,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竄出,個個裹著灰布頭巾,遮住大半張臉,隻露一雙雙陰鷙狠戾的眼,手中握著磨得發亮的柴刀與鐵尺,腳步落地無聲,呈三角之勢朝馬車圍攏。

為首那人身形精瘦,肩背繃得緊實,手中柴刀刃口泛著寒芒,刀刃上還沾著些許暗紅汙漬,顯然不是第一次沾血。他不說話,隻是抬眼死死盯住車簾,喉間發出一聲低沉悶喝,身後兩人當即跨步上前,柴刀劈風,直朝車簾砍來。

張馳眼疾手快,抄起車內擱著的木扁擔橫擋在前,“鐺”的一聲脆響,柴刀砍在硬木之上,震得他手臂發麻,卻硬生生扛下這一擊。

“東家先走!”張馳低吼一聲,扁擔橫掃,逼退近身一人。

江成卻未曾挪動半分,反倒伸手掀開整幅車簾,布鞋穩穩踏在車轅之上,身形挺拔如鬆,泥汙沾著血漬的褲腳垂落,周身散出的壓迫感竟壓得那三名黑衣人動作一頓。

他目光掃過三人握刀的手,指節粗糙,虎口有厚繭,不是鄉裏的地痞,倒像是常年幹粗活、又練過把式的漢子,出手狠辣,招招致命,分明是要取他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