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河岸兩側腳步聲轟然炸響,荒草被踩得倒伏成片,數十道黑影手持柴刀、鐵棍,從蘆葦**與鄉鎮方向合圍而來,火把連成一片火海,將淺灣照得如同白晝。亂墳崗方向更是掠出數道身影,刀疤漢子手握鋒利石片,額角血痕未幹,領著殘餘歹人瘋撲而至,石片在夜色裏劃出冷冽寒光。

四麵圍堵,殺機鎖死。

江成卻未再動,握著木棍的右手緩緩鬆開,視線越過層層歹人,徑直落在人群最中央那道身影上。

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外罩一件深色長衫,袖口磨得毛糙,麵容清瘦,鼻梁高挺,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桀驁與陰鷙。他負手立在土坡之上,腳下踩著半塊斷磚,目光與江成隔空相撞,沒有半分躲閃,反倒透著一股勝券在握的冷傲。

方才水下鑿船、兩岸合圍、亂墳崗伏兵,盡數由他一人調度。

江成眸中寒意驟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生死後的了然與平靜。

是他。

前世縱橫鄉裏、壟斷水陸生意、與自己鬥了半輩子的對手——陳卓。

陳卓似是察覺到他目光變化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弧度,抬手揮退兩側圍上來的歹人,獨自邁步走下土坡。布鞋踩過濕軟泥地,濺起細碎泥點,他每一步都走得沉穩,周身戾氣收斂,隻剩一股針鋒相對的氣場,直直逼向江成。

兩人相距不過三步,火光將兩張麵孔映得清晰分明。

江成脊背挺直如鬆,衣衫沾著泥汙與血漬,葦葉劃傷的臉頰還在滲血,卻絲毫不掩周身氣度,那雙眸子曆經廝殺洗禮,深邃如寒潭,不見半分慌亂。

陳卓抬手撫過自己袖口毛邊,目光上下打量江成,眼神裏的嫉妒與不甘幾乎要溢出來,喉間發出一聲低沉嗤笑:“江成,你倒是跟從前一樣,就算被逼到絕境,也還是這副故作鎮定的模樣。”

江成沒接話,隻是靜靜看著他。

前世,兩人同起於鄉野,一同摸爬滾打做漁貨生意,自己憑良心做事、守規矩經商,聚攏了人心,作坊越做越大,水陸兩路皆有聲望;而陳卓心術不正,靠欺壓鄉鄰、壟斷欺市斂財,手段陰狠,卻始終被自己壓過一頭。

直到自己意外身死,鄉裏依舊感念他的好,漁船作坊依舊掛著他的名頭,就連過往的客商,提起江成二字,仍是交口稱讚。

而陳卓,即便後來獨霸鄉裏生意,也始終活在他的陰影裏,無人真心信服。

“你很意外?”陳卓上前一步,肩頭微斜,語氣裏滿是戾氣,“你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?我也回來了。老天給我這一次機會,就是讓我壓過你,讓所有人都知道,陳卓比你江成強!”

他猛地抬手,指向身後被控製的歹人、岸邊燃燒的餘火、受損開裂的漁船,聲音陡然拔高:“碼頭纜樁、下遊淺灘、磨坊縱火、淬毒行刺、水路鑿船,全是我安排的。趙掌櫃不過是我推到台前的棋子,你以為憑他一個雜貨鋪老板,有這麽大的膽子和手段?”

刀疤漢子聞言渾身一顫,這才知曉自己從頭到尾隻是顆棄子,握著石片的手瞬間發軟。

陳卓目光死死鎖住江成,指節攥得發白:“我就是要毀了你的作坊,沉了你的漁船,斷了你的生路,讓你在鄉裏抬不起頭,讓所有人都知道,江成不過是個喪家之犬,隻有我陳卓,才配掌這水陸生意!”

他嫉妒得發狂。

憑什麽江成一生坦**,便能得人心擁護?憑什麽江成死了,依舊被人銘記?憑什麽他用盡手段,卻始終比不上一個死人?

重生歸來,他第一時間便盯上了江成,步步設局,招招致命,就是要將江成徹底踩在腳下,碾碎他所有驕傲。

江成聽完,忽然輕輕舒了口氣,緊繃的肩背徹底放鬆下來,眸中最後一絲戾氣消散無蹤,隻剩下釋然。

原來是他。

不是什麽不明不白的仇家,不是什麽窮凶極惡的匪類,隻是前世那個執念太深、始終不服輸的對手。

所有的暗算、追殺、圍堵,至此全都有了緣由。

他抬手抹掉臉頰血漬,指尖沾染的泥汙與草烏毒腥氣混在一起,卻絲毫不影響他語氣的平和:“陳卓,沒必要。”

陳卓一愣,顯然沒料到他是這般反應,眉頭緊蹙:“你說什麽?”

江成向前踏出一步,沒有拔刀,沒有揮棍,隻是攤開雙手,示意自己並無敵意,目光掃過淺灣漁船、鄉裏水域,聲音沉穩有力,穿透嘈雜夜風:“這水陸之地,不是你我私鬥的場子。鄉裏漁貨、作坊生計,關乎多少船工家庭的溫飽。你我都懂做生意,都懂水陸門路,與其鬥得你死我活,不如聯手。”

他抬手指向河麵,火光映亮他堅定的眼眸:“一起把漁貨生意做規矩,把作坊辦好,煉好魚油、製好漁幹,打通上下遊銷路,實實在在為鄉裏做事,為國家出一份力。不比你搞這些陰私暗算、傷天害理的勾當強?”

前世鬥了半輩子,兩敗俱傷,鄉鄰也跟著遭殃。如今重活一世,江成早已看淡輸贏,隻想守住自己的心血,護住身邊的人,踏踏實實幹一番正事。

陳卓這般人才,若用在正途,遠比淪為仇敵有用。

此言一出,全場死寂。

船工們愣住了,歹人們愣住了,刀疤漢子更是呆立原地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身陷絕境的江成,非但沒有拚死反撲,反倒邀請死對頭聯手做生意。

陳卓先是驚愕,隨即爆發出一聲刺耳嗤笑,笑聲裏滿是嘲諷與不屑,他猛地後退一步,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:“聯手?為國家做事?江成,你還是這麽假仁假義!”

他眼神驟然變冷,語氣決絕:“我重生回來,不是為了跟你稱兄道弟,更不是為了什麽狗屁家國大義!我隻有一個目的——贏你!徹徹底底贏過你!讓你跪在我麵前,承認你不如我!”

“想讓我跟你合作?做夢!”

陳卓猛地揮手,身後歹人瞬間再度合圍,柴刀鐵棍高舉,火把熊熊燃燒,殺氣再度席卷而來。水下鐵鉤再次狠狠撞擊船底,龍骨發出刺耳斷裂聲,漁船傾斜得愈發厲害,河水洶湧灌入。

江成望著陳卓決絕的麵容,輕輕搖了搖頭,眸中的釋然褪去,重新凝起冷厲鋒芒。

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

他緩緩抬手,握住腰間淬毒短刃,幽藍刃尖出鞘半寸,寒芒乍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