壯漢牙關緊咬,剛要開口,亂墳崗方向突然飛出數塊碎石,朝著江成後腦砸來。江成旋身避讓,石塊砸在土坯牆上,濺起一片碎土。趁這間隙,壯漢連滾帶爬朝著村外逃竄,其餘人見狀,紛紛撿起農具四散奔逃,片刻間便跑了個幹淨。
張馳提棍要追,江成抬手攔下:“不必追,他們跑回亂墳崗,正好給咱們指路。”
作坊門前一片狼藉,農具歪倒滿地,泥路上踩出密密麻麻的腳印,曬架上的漁幹被碰落數串,散落在濕泥裏。周先生彎腰撿起批文,拍掉紙上塵土,心有餘悸:“東家,再晚一步,這作坊就要被他們砸爛了。”
江成沒應聲,目光落在地上一截粗麻布條上,布條沾著硫磺與火油的混合氣味,正是看瓜棚裏包裹粉末的用料。他彎腰拾起布條,指尖攥緊,眸色愈加深沉。
縱火不成,鬧事失敗,幕後之人顯然已經急紅眼,手段隻會越發歹毒。
“張馳,帶六個人去磨坊外圍埋伏,藏在蘆葦叢裏,不許暴露行蹤,隻看不動,有人靠近立刻回報。”江成語速極快,指令清晰,“再派兩人繞去亂墳崗獨院後坡,盯著院門進出之人,一舉一動都記清楚。”
張馳重重頷首,立刻點齊人手,分兩路快步離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盡頭。
江成轉身走進作坊,前院曬場擺滿漁貨,竹架層層疊疊,陽光曬得漁幹微微發卷,幫工們默默收拾散落的貨品,沒人敢多言。倉庫上的明黃封條依舊完好,在日光下顯得格外紮眼,風一吹,封紙邊角輕輕顫動。
周先生跟在身後,眉頭依舊緊鎖:“東家,倉庫封著,磨坊又被盯上,咱們這批貨,怕是真的拖不起。”
江成走到曬架前,指尖翻過一串魚幹,表皮已經微微發硬,再拖幾日,便會徹底變質。他抬眼望向河邊,水流湍急,翻著白浪朝下遊淌去,遠處磨坊的灰頂隱在蘆葦叢中,看似安穩,實則殺機四伏。
“他們想拖垮我,就是看準了貨品怕放。”江成指尖輕敲竹架,眸中精光一閃,“可他們忘了,這河邊不止一條路,鄉裏不止一處作坊。”
他轉頭看向周先生:“去聯係下遊三個村的漁戶,讓他們把鮮貨直接送到渡口,咱們不在作坊加工,改在船上連夜熬製魚油,曬製幹貨,避開所有明處場地。”
周先生眼睛一亮:“東家這招高明!他們盯著作坊和磨坊,絕不會想到咱們把場子挪到船上,水上流動,他們根本無從下手!”
江成頷首:“事不宜遲,現在就去,天黑之前必須把船隻和人手安排妥當。”
周先生不敢耽擱,揣著批文快步離去,腳步匆匆消失在巷口。
江成獨自留在曬場,陽光漸漸西斜,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長。他抬手扯下一串魚幹,放在鼻尖輕嗅,腥味純正,沒有變質,隻要及時處理,便能保住大半本錢。
不多時,前往亂墳崗後坡的幫工快步折返,滿頭大汗,神色慌張:“東家!獨院裏一共七個人,除了之前那六個惡奴,還有一個穿長衫的男人,一直沒出過院門,剛才有人背著布包進了院,出來時手裏多了個陶罐,聞著味道……像是硝石!”
硝石。
江成攥緊魚幹,指節泛白。
火油、硫磺、幹草,再加上硝石,這已經不是簡單縱火,而是要自製炸物,連人帶作坊一起炸平。幕後之人的心狠手辣,遠超他的預料。
他邁步朝河邊走去,布鞋踏過土路,鞋底沾著濕泥。河岸蘆葦叢生,風一吹,葦葉沙沙作響,渡口停著三四條漁船,船老大們正在整理漁網,瞧見江成,紛紛起身拱手。
“江東家,您吩咐的事,我們都準備好了,船隻隨時能開。”
江成點頭,目光望向蘆葦深處,磨坊的輪廓隱約可見,一片安靜,沒有絲毫動靜。可他清楚,這份安靜之下,藏著致命殺機。
“讓兄弟們上船,準備生火熬製,動作輕些,別出聲。”江成壓低聲音,“張馳在外麵守著,一旦有動靜,立刻撐船離岸。”
船老大們齊聲應下,紛紛跳上船,解開船繩,漁船緩緩漂向河心,隱在蘆葦**中。
江成站在岸邊,雙手背在身後,身姿挺拔如鬆。夕陽沉入西山,暮色漫上山巒,亂墳崗被陰影籠罩,那座獨院的黑瓦屋頂,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凶獸。
突然,磨坊方向傳來一聲輕響,像是石塊砸在土牆的聲音。
江成眸色驟凜,腳尖點地,快步朝著磨坊奔去,身形在蘆葦叢中快速穿梭,葦葉劃過衣衫,發出細碎聲響。
靠近磨坊時,他猛地頓住腳步,藏在蘆葦後。隻見四個黑影正圍著磨坊外牆,手裏拿著陶罐,正將裏麵的粉末撒在門窗縫隙處,火油的刺鼻氣味彌漫開來。
是獨院裏的惡奴。
他們沒去船上,反倒直奔磨坊,顯然早就知道,他把最值錢的半成品,全都藏在了這裏。
為首一人掏出火折子,吹亮火星,就要朝著門窗遞去。
江成眸中殺意暴漲,身形驟然從蘆葦叢中竄出,腳步踏地生風,轉瞬便衝到那人身後。
那人察覺動靜,回頭驚呼,火折子脫手飛出。
江成抬手扣住他的脖頸,力道沉穩,將人按在牆上,對方掙紮不得,臉色瞬間漲得發紫。其餘三人見狀,紛紛抄起木棍撲上,嘶吼著砸向江成。
江成側身避讓,抬腳橫掃,一人應聲倒地。他反手奪過對方木棍,手腕一抖,木棍敲在另一人肩頭,那人痛得悶哼一聲,跪倒在地。最後一人見狀,嚇得轉身就跑,卻被江成甩出的木棍砸中腿彎,撲倒在泥地裏。
不過數息,四人盡數被製,趴在地上瑟瑟發抖,再也沒有半分反抗之力。火折子落在幹草上,燃起一點火星,江成抬腳踩滅,濃煙緩緩升起。
張馳帶著埋伏的幫工聞聲趕來,看到眼前景象,咬牙道:“東家,這幫雜碎,果然是衝著磨坊來的!”
江成沒理會地上的四人,目光直直望向亂墳崗方向。暮色徹底籠罩大地,夜色漆黑如墨,獨院方向,亮起一點微弱燈火,如同鬼火般,在黑暗中一閃一閃。
他清楚,這四人隻是小卒,真正的殺招,還在後麵。
那位藏在暗處的長衫先生,既然敢寫下斬草除根,就絕不會就此罷手。
江成彎腰撿起地上的陶罐,罐底還殘留著硝石粉末,刺鼻氣味直衝鼻腔。他抬頭望向漆黑的河麵,漁船隱在蘆葦中,燈火微弱,那是他全部的身家。
而此刻,黑暗中,一雙陰鷙的眼睛,正透過夜色,死死盯住磨坊,盯住河心的漁船,也盯住了江成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