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隻手緩緩摸向腰間,那裏藏著一把淬了草烏汁的短刃,在夜色中,泛著冷冽的光。
夜色壓頂,蘆葦**被風卷得如浪濤翻湧,河麵上僅餘幾點漁火,在浪尖上忽明忽暗。磨坊土牆被火油浸得發暗,幾縷未散的濃煙順著牆縫飄出,混著硝石與硫磺的刺鼻氣息,在冷風中纏成一張無形的網。
江成將陶罐重重頓在泥地,罐身磕出悶響,粉末簌簌落進草窠。他抬手抹了把臉頰,指尖沾著泥汙與火油,眸色在夜色裏亮得駭人,脊背依舊繃得如寒鐵鑄就,不見半分慌亂。
張馳蹲身捆縛倒地四人,粗麻繩勒進對方臂膀,疼得幾人齜牙咧嘴卻不敢作聲。幫工們手持短棍圍立四周,呼吸粗重,目光死死盯住亂墳崗方向,方才縱火一幕,仍讓人心頭發緊。
“搜身。”
江成語音低沉,落字幹脆。兩名幫工應聲上前,伸手翻摸四人衣兜,很快摸出幾包用油紙包裹的硫磺、半盒火鐮,還有一枚磨得光滑的銅製紐扣,紐扣背麵刻著一道淺細紋路,似是某戶人家的族徽。
江成拈起紐扣,指腹摩挲紋路,冰涼金屬貼著掌心,寒意直透骨髓。幕後之人不僅備了炸物縱火,還留了身份印記,分明是破釜沉舟,要將他徹底碾死在這鄉野之間。
遠處渡口忽然傳來一聲輕咳,藏在蘆葦中的漁船微微晃動,船板摩擦發出細碎聲響。江成心頭一緊,抬眼望去,隻見船老大探出頭,朝這邊快速擺手,示意船上熬製魚油的工序已啟,煙火壓得極低,未露半分破綻。
他鬆了半口氣,腳尖碾了碾地上的硝石粉,冷聲道:“把人拖到磨坊後牆根,堵上嘴,看住了。敢掙紮,直接打斷腿。”
張馳應諾,拎起一人後領拖拽,泥地上劃出四道深痕。四人麵如死灰,拚命搖頭卻發不出聲響,隻能被硬生生拖向暗處,消失在蘆葦掩映的牆角。
江成並未停留,轉身邁步,布鞋踩碎草葉上的夜露,徑直朝亂墳崗方向走去。夜風卷起他洗得發白的衣角,身形在荒草間穿梭,步伐穩而疾,每一步都踏得實沉,似要將腳下泥土踩實。
亂墳崗荒草齊腰,枯骨碎陶散落其間,夜風穿過墳頭土包,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,如同鬼哭。那座獨院坐落在崗子中央,黑瓦覆頂,院牆低矮,院內一盞油燈昏黃,透過窗紙透出微弱光暈,將兩道人影投在窗上,一坐一站,輪廓模糊。
江成矮身貼在院牆外側,指尖扣住牆磚縫隙,屏息凝神。院內傳來壓低的交談聲,粗啞嗓音正是先前逃竄的橫肉壯漢,另一道聲音溫潤斯文,卻帶著刺骨陰寒,顯然便是那長衫先生。
“四個廢物連個磨坊都點不著,真是白養了!”壯漢踹翻院中小凳,木凳倒地聲響刺耳,“江成那小子身手太硬,弟兄們根本近不了身,再這麽耗下去,咱們遲早被他揪出來!”
長衫先生輕咳一聲,聲音慢悠悠響起,卻字字淬毒:“急什麽。他作坊被盯,磨坊被圍,船上的貨撐不過今夜。咱們要的不是縱火,是拖。拖到他漁貨變質,本錢虧空,不用動手,他自己就得滾出這鄉鎮。”
“可他把場子挪到了船上!”壯漢急聲道,“蘆葦**裏藏了好幾條船,夜裏偷偷熬油,咱們根本摸不進去!”
“船?”長衫先生冷笑一聲,指尖敲擊桌麵,“河下遊三裏便是淺灘,暗礁密布,夜裏行船稍不留意便會觸礁翻船。再者,鄉裏碼頭的纜樁,傍晚我已讓人動了手腳,隻要船一靠岸,纜繩必斷,順流往下,便是亂石灘。”
江成伏在牆外,指節驟然攥緊,指甲嵌進掌心。對方竟連水路都布了死局,既要毀他貨品,更要連人帶船一同葬送,心思歹毒到了極致。
院內腳步聲響起,長衫先生似是起身,走到窗邊掀開窗縫一角,朝外望去:“江成必定會來亂墳崗查探,你帶兩個人繞到崗後蘆葦**,拿柴刀木棍埋伏,他孤身一人,隻要近身纏住,咱們便有機會。”
“先生放心!這次定要廢了他!”壯漢應道,隨即傳來兵器碰撞的脆響,顯然是在抄家夥。
江成眸色一厲,不再遲疑,身形驟然貼地滑行,避開院門口的視線,繞至崗後蘆葦**。此處荒草更深,葦稈粗壯,恰好藏身。他剛站穩,便聽見三道腳步聲由遠及近,粗重呼吸混著柴刀拖拽地麵的聲響,越來越近。
三人剛踏入蘆葦**,江成驟然起身,手肘橫撞,正中為首壯漢腰肋。壯漢痛呼一聲,柴刀脫手飛出,江成順勢奪刀,刀柄反向,重重敲在其脖頸後側,壯漢應聲倒地,昏死過去。
另外兩人見狀,嘶吼著揮棍砸來,木棍帶起風聲,直劈江成頭頂。江成矮身避讓,腳尖掃向對方腿彎,一人踉蹌跪倒,他抬手扣住其手腕,用力一擰,木棍脫手,隨即反手一拳砸在其麵門,鮮血瞬間從鼻腔湧出。
最後一人嚇得魂飛魄散,轉身便跑,江成抬腳踢起地上碎石,精準砸在其膝蓋後側,那人撲倒在地,臉埋進荒草,動彈不得。
不過瞬息,三人盡數被製,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。江成拎起昏死的壯漢,拖拽至墳包後側,用雜草蓋住,不留半點痕跡。
獨院內,長衫先生久等不見動靜,心頭生疑,拎起一盞油燈,親自朝崗後走來。油燈光暈微弱,在荒草間晃動,他腳步輕緩,長衫下擺掃過草葉,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。
江成隱在葦稈之後,待其走近,驟然竄出,左手捂住其口鼻,右手扣住其臂膀,力道沉穩,將人死死按在墳包上。長衫先生掙紮不得,油燈脫手落地,燈火熄滅,四周瞬間陷入漆黑。
“你是誰。”江成聲音冷如寒冰,抵在對方脖頸的手微微用力。
長衫先生眼珠急轉,卻發不出聲響,隻能拚命搖頭。江成見狀,指尖稍鬆,對方立刻喘著粗氣,色厲內荏道:“你敢動我?這鄉裏的買賣,多少人盯著你這塊肥肉,我不過是受人所托!”
“受誰所托。”江成追問,指尖再度收緊。
對方牙關緊咬,不肯吐露半字。江成眸中寒光一閃,將人拽起,拖拽著朝獨院走去。院內空無一人,方才的壯漢早已逃竄,桌上散落著幾張紙條,上麵寫滿碼頭、淺灘、纜樁等字樣,字跡淩厲,盡顯歹毒。
江成將長衫先生按在桌前,抓起桌上毛筆,蘸上墨汁,抵在其掌心:“寫。幕後之人是誰,碼頭纜樁做了什麽手腳,下遊淺灘藏了什麽。”
長衫先生臉色慘白,卻依舊硬撐,猛地偏頭想要嘶吼。江成眼疾手快,抬手捏住其下巴,力道適中,讓其既無法說話,也無法掙紮。墨汁滴落在桌案,暈開一團黑漬,如同夜色裏的陰謀。
就在此時,河麵上突然傳來一聲劇烈碰撞聲,緊接著是船老大的驚呼,聲響穿透蘆葦**,直直傳入亂墳崗。
江成心頭驟沉,猛地轉頭望向河麵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