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緩步走到倉庫門前,指尖輕輕拂過那張明黃封條,指尖微涼。他沒有去撕,隻是目光沉沉地盯著封條上的字跡,眸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思緒。
對方算計得精妙,用公門規製當幌子,不搶不奪,隻靠拖延,就能讓他的貨品盡數報廢。看似溫和的手段,實則比打砸搶燒更陰狠,既落不下把柄,又能精準打擊他的根基。
更讓他在意的是,對方能精準拿捏他作坊的命脈,清楚魚膠的保質期,熟悉他的運作模式,甚至能精準調動商事的人上門,這絕不是普通的競爭對手能做到的。
那人藏在暗處,不僅了解他的生意,更摸清了他的底細,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軟肋上。
周先生站在一旁,輕聲道:“東家,要不要聯係周邊村鎮的熟客,或是找鎮上有頭臉的人疏通一二?再這麽封下去,咱們的損失可就大了。”
江成緩緩收回手,搖了搖頭,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:“疏通?對方既然布了這個局,就不會給我們疏通的機會。現在越是找人,越容易落入對方的圈套。”
他轉身看向院內的幫工,聲音沉穩,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:“大家先回去歇息,作坊暫時停工,都看好自家家人,別被外麵的閑言碎語蠱惑。這段時間,萬事小心,不要單獨外出。”
眾人紛紛應下,看著江成鎮定的神色,心中的不安散去不少,陸續收拾好東西,輕聲道別後離開庭院。不多時,熱鬧的作坊便安靜下來,隻剩下江成和周先生兩人,站在槐樹下,伴著一盞孤燈,望著漆黑的夜色。
江成抬手摩挲著槐樹粗糙的樹皮,指尖傳來凹凸不平的觸感,腦海中飛速梳理著所有線索。
從之前漁民囤貨被攛掇鬧事,到抓住的惡奴一問三不知,再到如今商事之人上門封存作坊,環環相扣,步步緊逼。對方出手狠辣,計劃周密,顯然不是一時興起,而是蓄謀已久。
而那個藏在幕後的人,不僅有財力,有關係網,更有著遠超常人的心機和手段,連他都不得不承認,這對手,遠比他預想的更難對付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,三長兩短,是張馳約定好的暗號。
江成眸色一動,立刻示意周先生開門。
院門輕輕拉開一條縫,張馳帶著那兩個幫工閃身進來,臉上帶著幾分凝重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,顯然是查到了非同尋常的線索。
張馳快步走到江成麵前,壓低聲音,語氣急促:“東家,事情不對勁,太微妙了。”
江成挑眉,靜靜等著他下文,身姿挺拔如鬆,夜色中依舊氣場懾人。
“那小胡子沒回商事的住處,反而繞了好幾條巷子,進了鎮東頭一處偏僻的獨院。”張馳喘了口氣,繼續說道,“那院子看著破舊,裏麵卻守著兩個人,穿的料子跟之前那個惡奴說的一樣,滑溜溜的,根本不是鄉下能見到的貨色。”
“我趴在牆根聽了幾句,他們沒提名字,隻說‘東西已經封了,耗上十天半個月,他翻不了天’,還說……”
張馳頓了頓,臉色越發凝重,看向江成的眼神裏帶著一絲忌憚。
“還說什麽?”江成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。
張馳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句道:“還說,等他的貨全爛了,下一步,就直接斷了他的漁路,讓他徹底在這山坳裏,站不住腳。”
話音落下,晚風驟然變急,卷起院中的塵土,吹得油燈火苗瘋狂搖曳,明黃的光影在牆上扭曲晃動。
江成抬眼望向遠方漆黑的山巒,眸底深不見底,周身氣壓驟然沉下,一股凜冽的氣勢悄然散開。
幕後之人的殺招,果然不止封存貨品這一招。
而他此刻才猛然意識到,對方從一開始,就沒打算隻跟他玩商業上的較量。
一場更深、更狠的算計,已經悄然鋪開,正朝著他,步步緊逼而來。
晚風卷著河麵水霧撞在院牆上,碎成一片冰涼濕氣,油燈芯劈啪炸出一朵火星,將江成側臉的輪廓映得愈發冷硬。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攥起,骨節泛出淡白,周身那股沉斂氣勢驟然收緊,連周遭空氣都像是被凍住幾分。
周先生下意識往後微退半步,望著江成沉如寒潭的眼神,喉頭動了動,終究沒敢多言。院角老槐樹枝葉被風刮得亂顫,影子在地上扭曲拉扯,如同暗處伸來的鬼手,死死纏向這座剛被貼上封條的作坊。
張馳攥緊手中短棍,指節捏得發白,腳下狠狠一碾地麵泥土,怒聲便要衝出去:“東家!這幫雜碎太欺人!我這就帶兄弟砸了那破院子,把裏麵的人揪出來問個清楚!”
江成眼風一掃,抬手橫擋在張馳身前,手臂穩如磐石,直接將他衝出去的勢頭截住。他指尖微曲,輕輕叩了叩槐樹粗糙的樹幹,一聲悶響在寂靜庭院裏格外清晰:“急什麽?他們既然敢放話,就是算準了我們會亂。”
他邁步走向院中央的石桌,抬手拂去桌麵上的草屑塵土,彎腰坐下,脊背依舊挺得筆直。油燈光暈落在他肩頭,洗得發白的病號服被夜風掀起邊角,明明是樸素裝扮,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強勢。
“斷漁路?”江成低聲重複這三個字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,“他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。先封我貨,再斷我源,想把我江成,困死在這山坳裏。”
周先生連忙捧著賬簿湊到石桌前,指尖快速翻過紙頁,油燈下密密麻麻的字跡清晰可見:“東家,咱們合作的漁船有十七條,全靠河邊碼頭停靠卸貨,要是他們真在碼頭動手腳,咱們連漁貨邊角都收不上來,作坊徹底就停了。”
江成指尖輕點石桌桌麵,節奏沉穩有序,眸中思緒飛速翻湧。從惡奴鬧事到商事上門,再到如今要斷漁路,每一步都掐在他生意的七寸上,對方對他的底細了解得太過透徹,絕非偶然。
“那院子在鎮東頭哪個位置?周圍可有別的人家?”江成抬眼看向張馳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錯漏的威嚴。
張馳立刻收了戾氣,躬身回話,手腳都繃得緊實:“就在亂墳崗旁邊的破獨院,周圍半裏地沒住戶,偏僻得很。守門那兩個漢子腰杆挺得筆直,走路腳步齊整,不像是地痞流氓,倒像是……練過把式的。”
江成眸色微沉,指尖敲擊桌麵的動作驟然停住。練過把式的護衛,滑膩的上等布料,能打通商事關節,還能精準算計他的生意命脈,這些線索串在一起,指向的人早已超出鄉間地頭的競爭對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