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壓得更低,河麵上水霧卷著土腥氣撲入院中,沾在人皮膚上,涼得發黏。

小胡子被江成那股子不動聲色的狠勁逼得心頭發緊,卻依舊梗著脖子上前兩步,三角眼眯起,臉上擠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,聲音壓得隻夠兩人聽見:“小兄弟,明白人別做糊塗事。我也是身不由己,上麵遞了話,我這差事,推不掉。”

他說著,還故作親近地拍了拍江成的胳膊,指尖剛碰到江成衣袖,就被江成側身不動聲色避開。

江成垂眸掃過他那隻沾著些許煙油的手,再抬眼時,眸底隻剩一片寒冽,嘴角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:“身不由己?拿著別人的好處,來砸我的作坊,也算身不由己?”

話音不高,卻字字砸在地上,震得周圍幫工紛紛挺直腰板。二十多條漢子圍攏成半圈,粗布褂子下繃著緊實的肌肉,手裏或攥著木勺,或握著攪料的木棍,眼神齊刷刷釘在小胡子一行人身上,氣勢瞬間壓過對方。

小胡子臉上的假笑僵住,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腳,身後那幾個壯碩漢子也被這陣仗唬得腳步頓住,沒人敢再往前邁一步。方才被江成按住手臂的那個漢子,此刻還揉著胳膊,臉色青白交加,看向江成的眼神裏帶著藏不住的懼意。

“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!”小胡子拔高聲音,試圖找回氣勢,手裏的簿子往空中一揚,“舉報信擺在這,違規製售的名頭扣死,你再攔著,就是跟整個市集商事規製作對!”

張馳往前一步,木棍狠狠頓在地上,塵土濺起:“作對又如何?我們老老實實熬魚油做魚膠,沒偷沒搶,憑什麽任你們栽贓陷害!”

幫工們跟著轟然應和,聲浪撞在院牆上傳出回音,灶上熬煮魚油的大鍋還在咕嘟冒泡,濃鬱的香氣混著眾人的怒火,在庭院裏凝成一股緊繃的氣。

江成抬手,輕輕往下壓了壓,示意眾人安靜。

他緩步走到倉庫門口,指尖拂過堆得齊整的木箱,箱麵上還貼著簡易的麻紙標簽,寫著魚膠、魚油的字樣。木箱碼放得整整齊齊,都是近期趕製出來的貨品,等著送往周邊村鎮集市。

魚膠嬌貴,怕潮怕熱,更怕久置,過不了十天半個月,便會發黏變質,徹底成了一文不值的廢料。

江成指尖微微一頓,瞬間把對方的毒計看得通透。

對方根本不是想沒收貨品,也不是想砸毀作坊,就是要借著公門名頭施壓,把這些貨品死死封在倉庫裏,耗到全部變質作廢,斷了他的生計,拖垮他的作坊。

想通這一層,江成眸中寒光更盛,卻依舊麵色平靜,轉頭看向小胡子:“想按規製辦,可以。貨品你們不能搬,不能砸,就地封存。”

小胡子一愣,顯然沒料到江成會鬆口,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意,嘴上卻依舊拿捏著姿態:“早這麽識趣,何必鬧得難看?封存就封存,沒我的命令,誰敢私自動封條,後果自負!”

他立刻朝身後揮手,兩個漢子連忙從布包裏掏出早已備好的黃色封條和粗毛筆,蘸了墨,在作坊大門、倉庫門框上刷刷寫下封識字樣,漿糊一抹,狠狠貼在木頭上。明黃的封條在昏暗的油燈下格外紮眼,像是一道枷鎖,扣住了整個作坊的命脈。

“封了!從今日起,作坊停工,貨品封存,等候上頭核查!”小胡子叉著腰,尖著嗓子喊完,眼神挑釁地掃過江成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硬氣到幾時!”

說完,他也不敢多留,帶著手下轉身就往院門走,皮鞋踩在泥路上,發出噠噠的聲響,走到門口時,還刻意回頭瞥了一眼倉庫上的封條,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。

直到那夥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裏,張馳才猛地把木棍往地上一摔,氣急敗壞地衝到江成麵前,額頭青筋暴起:“東家!你怎麽能讓他們貼封條?這魚膠擱不住,等封上十天半個月,全得爛在箱子裏!咱們這麽久的辛苦,不就全打水漂了?”

幫工們也圍了上來,臉上滿是焦急與憤懣,有人伸手想去撕封條,被江成一個眼神製止。

江成站在油燈下,昏黃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,一半浸在光亮裏,一半隱在陰影中,眼神銳利如鷹。他抬手按住張馳的肩膀,力道沉穩,瞬間壓下張馳的急躁:“他們要的,就是讓我們衝動撕封條,落下實打實的把柄。”

他側過身,指向倉庫裏堆疊的木箱,聲音清冷有力:“魚膠有保質期,耗不起,對方就是算準了這一點,才用封存這招拖死我們。這不是簡單的商事刁難,是有人在背後步步緊逼,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。”

周先生捧著賬簿上前,眉頭緊鎖,指尖在賬冊上輕輕敲擊:“東家,這事不對勁。那小胡子來得太快,前腳剛趕走惡奴,後腳人就上門,分明是提前串通好的。能同時買通地痞惡奴,又能調動商事規製的人,背後這人的手,伸得太長了。”

江成頷首,眸色沉沉望向院外漆黑的夜色,遠處山巒的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,透著說不盡的詭異。晚風穿過槐樹的枝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,河麵上偶爾傳來一聲水鳥撲棱翅膀的響動,更顯周遭寂靜。

“張馳。”江成忽然開口,聲音幹脆利落。

張馳立刻收了怒色,挺直腰板:“東家!我在!”

“帶兩個手腳利索的兄弟,悄悄跟上剛才那夥人。”江成的目光落在院門方向,語氣不容置疑,“別驚動他們,查清楚小胡子的落腳點,他今晚去了哪、見了什麽人、跟誰對了話,一絲一毫都要記清楚。尤其是近期跟他來往密切的外鄉人,重點盯緊。”

張馳眼睛一亮,瞬間明白了江成的用意,重重點頭:“明白!我保證辦得妥妥當當,絕不漏半點線索!”

他不再多言,轉身從牆角抄起一把趁手的短棍,又朝人群裏招了招手,兩個身形精瘦、動作麻利的幫工立刻跟上。三人輕手輕腳推開院門,貓著腰鑽進夜色,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,很快便消失在霧氣彌漫的巷口。

庭院裏重歸安靜,隻剩下灶火劈啪燃燒的聲響,以及魚油熬煮時淡淡的腥甜氣息。幫工們站在原地,看著江成挺拔的背影,原本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。隻要東家在,天塌下來,仿佛都有人頂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