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就這麽放過他？”張馳攥緊木棍，指節發白，“咱們總不能白白被人算計，漁民也白受一場罪！”
江成直起身，眸光望向柴房外漸漸黑透的天色，晚風卷著庭院裏的魚油香氣飄進來，混著柴房的黴臭，形成詭異對比。
“放過？”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，“他布了這麽大的局，不會就這麽收手。”
“今日能攛掇漁民囤貨，明日就能使別的陰招。他比誰都想盯著我，盯著我的作坊，不用我們找，他自己會再送上門來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轉身往外走，病號服下擺掃過地麵枯草，腳步沉穩：“把他鬆綁，扔出院子，別髒了地方。”
張馳雖心有不甘，卻也不敢違背東家意思，悶聲應下，上前粗暴地解開麻繩，像拖死狗一般將大胡子拽出柴房，狠狠扔在院門外的土路上。
大胡子連滾帶爬，連一句狠話都不敢留，慌不擇路地鑽進夜色，轉眼沒了蹤影。
江成站在槐樹下，指尖摩挲著竹椅扶手，眸光落在河麵翻滾的水霧上，神色莫測。周先生捧著對賬簿子站在一旁，欲言又止，終究隻是安靜垂手等候。
作坊內幫工們依舊忙碌，大鍋熬煮魚油的香氣彌漫全院，陶罐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，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。誰也沒料到，方才一場風波剛平，新的禍事已然在路上。
不過半柱香功夫，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，伴隨著粗聲粗氣的嗬斥，打破了庭院的寧靜。
“裏麵的人出來！有人舉報你們非法製售藥品，趕緊停下手裏的活計！”
江成眸色微沉，緩緩抬眼望向院門方向。
隻見幾個身著青色短打、腰束布帶的人推門闖入，為首之人尖嘴猴腮，留著兩撇小胡子，手裏拎著一個燙金封皮的簿子，身後跟著四個身形壯碩的漢子，個個麵色不善，徑直朝著作坊方向闖去。
幫工們見狀，紛紛停下手裏的活計，手裏的木勺、魚膠懸在半空，滿臉驚慌地看向江成。
張馳當即怒目圓睜，快步擋在作坊門口，雙臂張開，厲聲喝道：“你們是什麽人？敢在我院子裏撒野！”
“我們是管市集商事、藥料規製的人！”為首小胡子揚了揚手裏的簿子，下巴微抬，神色倨傲，“有人實名舉報，你家作坊私自熬製膠類、油類製品，冒充補身藥品售賣，違反規製，今日特來查封！”
他說著，便揮手示意身後人上前：“把這些鍋灶都給我砸了！成品全部沒收！作坊即刻關停，等候處置！”
“誰敢動一下試試！”張馳怒喝，抄起牆角一根木棍，橫在身前，眼神凶狠，“我們製的是魚油魚膠，從來沒當藥品賣過！分明是有人惡意栽贓陷害！”
“栽贓？”小胡子冷笑一聲，翻開簿子，尖著嗓子念道，“十裏八鄉都傳你家魚膠能補身養氣，魚油能舒筋活絡，不是藥品是什麽？白紙黑字的舉報，容不得你們狡辯！”
身後漢子當即上前，就要去掀作坊裏的熬油鍋。
就在此時，一道清冷身影緩步上前。
江成站在張馳身側，身形單薄，卻氣場懾人。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為首小胡子，眸光冷冽如冰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壓過全場嘈雜。
“我的作坊，熬的是漁貨邊角，製的是尋常貨料，一沒坑蒙百姓，二沒強買強賣，何來非法製售藥品一說？”
他邁步向前，指尖輕輕搭在一口滾燙的油鍋邊緣，熱氣蒸騰，他卻神色不變，眸光銳利地盯住小胡子：“舉報之人是誰？拿出實證來。空口白牙就想查封我的作坊，當這山坳地界，是你們隨意撒野的地方？”
小胡子被江成的眼神逼得心頭一慌，下意識後退半步，隨即又強裝鎮定，揚著簿子嗬斥：“你敢頂撞公門辦事之人？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！今日這作坊，封也得封，不封也得封！”
“我看你們是敢動一下試試。”
江成話音落下，周身氣壓驟沉。院內幫工們紛紛放下手裏活計，圍攏過來，個個麵色憤慨，目光死死盯著來人。
周先生也快步上前，對著為首小胡子拱手，語氣沉穩：“這位公差，我家東家做生意向來守規矩，魚油魚膠隻作食材輔料售賣，從未標榜藥效，怕是有人惡意誣告，還請明察。”
“明察？我看你們是串通一氣！”小胡子色厲內荏，揮手下令，“給我搬！把成品全都帶走！”
漢子們當即就要動手。
江成眸中寒光一閃，上前一步，抬手按住最前排漢子的手臂，指尖力道沉穩，那漢子瞬間動彈不得，臉色漲得通紅。
“我的東西，你們也配碰？”
江成聲音清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。他抬眼望向院外漆黑的夜色，眸光深邃，瞬間想通了關節。
前腳剛查完幕後之人的空宅，後腳就有人上門找茬，分明是一連串的算計。
對方不僅藏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秘密，還能打通關節，動用商事規製的人來找麻煩，手段遠比他想象的更通天。
小胡子見手下動彈不得，又驚又怒，厲聲喝道：“你敢阻撓辦事？信不信我把你一起帶走處置！”
江成緩緩收回手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冷冽的笑意。
他看向眼前這群上門找茬的人，又望向遠方連綿起伏的黑影山巒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十足的篤定。
“想帶我走，可以。”
“隻是你們要想清楚，今天踏出這道門，接下來要麵對的，可就不止我一個人了。”
夜色更濃，河麵傳來一陣沉悶的水響，水霧順著晚風湧入庭院，籠罩住院中的對峙雙方。
隱藏在暗處的那隻手，終於從商業算計，伸到了公門規製之上。
而江成知道，這僅僅隻是開始。對方真正的殺招，還藏在更深的黑暗裏，等著給他致命一擊。
他們誰都沒有想到，當初那個小混混如今竟然有這麽大的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