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讓他們自己藏,自己捂,自己熬。等貨堆得發臭、銀錢斷得幹淨,不用咱們問,他們自然會把話吐幹淨。”

周先生聞言微微頷首,心頭豁然明朗。東家這是沉底釣魚,不急著收線,隻等魚自己咬鉤。

張馳張了張嘴,還想爭辯,可見江成眸中不容置喙的篤定,終究把話咽了回去,隻狠狠跺了下腳,悶聲道:“我就不信,他們能捂多久!”

江成不再看他,轉身走向灶房方向。灶口火光映紅半邊院牆,幫工們正圍著大鍋攪動魚油,金黃油液在鍋裏翻湧,香氣混著蒸汽飄滿庭院。牆角堆著的成品魚油陶罐碼得齊整,魚膠一排排懸在繩上,在夜色裏泛著溫潤光澤。

“貨源暫時夠用,作坊不停,供貨照舊。”江成掀簾進灶房,目光掃過沸騰的鍋灶,聲音沉穩,“商戶那邊按約定送貨,一文價不漲,一件貨不少。”

周先生連忙應聲:“明白,東家。”

“至於渡口。”江成回頭,眸光掠過夜色籠罩的河麵,淡淡吩咐,“這幾日不用去。他們想囤貨抬價,便讓他們囤。”

說罷,他走到灶邊,伸手試了試鍋邊溫度,指尖在熱氣裏微微一蜷,隨即收回,神色依舊平靜。

接下來三日,整個山坳都被江成的魚油魚膠攪得火熱。

十裏八鄉的商戶早早把櫃台最顯眼位置騰空,門頭掛起江成的標識,人來人往的鋪子裏頭,魚油魚膠成了最硬的臉麵。趕集的鄉民進門先看魚油,走親訪友拎一罐魚油、兩塊魚膠,比送細糧布匹還有麵子。

商戶們訂單如雪片般飛來,天天派人守在江成院外等著提貨。院內作坊晝夜不停,幫工們忙得腳不沾地,清洗、熬製、晾曬、封裝,流水般的貨送出去,銀錢也流水般進賬。

內屋木箱裏的銅錢、票券堆得冒尖,江成依舊一身舊病號服,每日坐在槐樹下,或看河,或看作坊,神色淡然,仿佛這潑天富貴與他並無太大幹係,隻在商戶提貨對賬時,淡淡開口定規矩,一字一句不容違背。

而另一邊的渡口,早已亂成一團。

漁民們聽信挑唆,家家戶戶把魚泡魚雜囤起來,盆裝筐盛,堆在屋簷下、船艙裏。剖魚時格外仔細,恨不得把每條魚的魚泡都完整剝下,本想著坐等江成上門加價,翻三倍賺一筆橫財。

可一連三日,張馳的身影再也沒出現在渡口。

江成那邊,像是徹底忘了收料這回事,依舊供貨不斷,生意紅火,半點不受斷料影響。

漁民們漸漸慌了。

囤下的魚泡魚雜沒處透氣,漸漸泛起腥腐味,白生生的魚泡發黏變色,魚內髒更是開始發臭,蠅蟲圍著打轉。原本攥在手裏的“金疙瘩”,轉眼成了燙手的爛貨。

有人沉不住氣,偷偷把貨往河邊丟,可看著成堆的廢料,又實在舍不得——那是他們日夜剖魚攢下的,本想換筆大錢,如今卻要白白爛在手裏。

第四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渡口的漁民們便憋不住了。

一群人扛著筐、拎著桶,浩浩****往江成院子趕,筐裏桶裏堆滿發黏發臭的魚泡魚雜,腥氣一路飄散。為首的正是那日坐地起價的精瘦漢子,身後跟著一群麵色焦躁的漁民,腳步匆匆,氣勢洶洶。

院門虛掩,精瘦漢子一腳踹開木門,哐當一聲巨響震得院內槐樹葉簌簌落。

江成正坐在槐樹下竹椅上,指尖輕叩扶手,麵前擺著商戶對賬的單子。聽見聲響,他眼皮都沒抬一下,依舊垂眸看著紙上數目,神色淡漠。

張馳正蹲在院角清點陶罐,聞聲猛地站起身,眉頭一豎,快步擋在江成身前,眼神冷厲:“你們闖進來做什麽?”

精瘦漢子把肩上的筐往地上一墩,腥臭氣瞬間散開,他叉著腰,扯開嗓子就罵:“江成!你這人做事不地道!先前收得好好的,說不收就不收,始亂終棄!咱們手裏這麽多貨,你說不要就不要,安的什麽心!”

身後漁民也跟著起哄,七嘴八舌叫嚷。

“就是!害得我們囤了這麽多貨,都快臭了!”

“你必須收!不然咱們就不走了!”

“仗著有錢就欺負人,沒你這麽做事的!”

叫嚷聲吵得滿院喧鬧,幫工們都停下手裏的活,探頭看向這邊。

張馳氣得臉頰通紅,額角青筋暴起,上前一步,指著那群漁民厲聲嗬斥,聲音又響又脆,壓過所有吵鬧:

“你們還有臉鬧?當初是誰坐地起價,要翻三倍價錢?是誰說寧願扔河裏也不賣給我們?是誰把帶泥帶血的爛貨往我麵前遞,故意刁難?”

“現在貨囤臭了,想起找我們了?當初你們算計東家的時候,怎麽不想著今日?”

“東家按市價收你們的破爛,給你們添進項,你們倒好,貪心不足,受人挑唆,反過來拿捏人!真當我們離了你們不行?”

一連串嗬斥擲地有聲,漁民們瞬間啞了火,一個個臉色漲紅,低著頭不敢對視,先前的囂張氣焰**然無存。

精瘦漢子梗著脖子,還想強辯,可對上張馳銳利的眼神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隻能悻悻地別過臉。

江成這才緩緩抬眼,眸光從眾人身上掃過,目光冷冽,帶著幾分不耐與慍怒。他緩緩站起身,單薄身形立在槐樹下,卻自帶一股懾人氣場,周身氣壓驟沉。

“鬧夠了?”江成開口,聲音清冷,帶著明顯不悅,“我按市價收料,仁至義盡。你們貪心抬價,囤貨居奇,如今爛在手裏,反倒來怪我?”

他邁步向前,衣擺掃過地上腥臭的竹筐,眉峰緊蹙,明顯厭棄:“這些發臭的東西,也敢往我院裏搬?當真以為我好脾氣?”

漁民們見狀,心裏徹底慌了。

他們本就理虧,如今見江成動怒,更是嚇得魂不守舍,先前的蠻橫盡數化作諂媚與哀求。

有人“噗通”一聲蹲下身,對著江成連連作揖,臉上堆著苦相:“江先生,江東家!咱們錯了,咱們真錯了!是我們鬼迷心竅,豬油蒙了心,不該坐地起價,不該刁難您!”

“這些貨都是我們日夜剖魚攢下的,要是爛了,我們一家子就沒進項了!求您行行好,按原先的市價收了吧,我們再也不敢了!”

其餘人也紛紛跟著彎腰鞠躬,語氣卑微,連連求饒,恨不得當場磕頭。

“東家饒過我們這一回,我們以後一定洗得幹幹淨淨,絕不再耍心眼!”

“您就可憐可憐我們,收了這些貨吧,不然真要全爛光了!”

江成麵色沉冷,站在原地不動,眸光銳利地盯著眾人,語氣帶著怒意:“現在知道求我了?當初你們抱團拿捏我的時候,怎麽沒想過今日?”

精瘦漢子嚇得腿肚子發軟,見江成不肯鬆口,生怕貨真爛在手裏,連忙咬咬牙,把幕後之人吐了出來:

“東家!這不怪我們啊!是一個大胡子!是他慫恿我們的!”

這話一出,其餘漁民也連忙跟著點頭,爭先恐後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