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有甚者,先前清洗得幹幹淨淨的魚泡,如今連水都不衝,帶著血絲、沾著泥汙就往張馳麵前遞,擺明了是故意刁難。

張馳氣得臉通紅,攥著拳頭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想爭辯,可漁民們人多勢眾,一口咬定漲價,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。

僵持半個時辰,張馳一粒料都沒收到,竹筐空空如也,隻能憋著一肚子火,轉身往回走。

一路上,他越想越氣,腳步越走越快,恨不得當場跟那些漁民理論一番。明明是東家好心,按市價收他們的廢物,給他們添了進項,如今反倒被倒打一耙,坐地起價,實在是忘恩負義!

回到院落時,日頭已經落山,晚霞染紅了半邊天。

江成依舊坐在槐樹下的竹椅上,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,望著河麵泛起的粼粼波光,神色淡然。灶房的蒸汽嫋嫋升起,空氣中飄著魚油熬製後的清潤香氣,院內晾曬的魚膠一排排整齊排列,在暮色中泛著溫潤光澤。

短短十幾日,靠著這些旁人丟棄的廢料,江成已然賺得盆滿缽滿。銀錢堆滿了內屋木箱,商戶們的定金源源不斷送來,十裏八鄉的鋪子都以擺他的魚油魚膠為榮,他早已不是當初被人嘲笑的病秧子破落戶,而是整個山坳裏真正手握財源的掌舵人。

張馳衝進院子,看到江成的身影,再也憋不住心裏的火氣,一腳踢翻腳邊的空竹筐,竹筐滾在青磚地上,發出哐當一聲響。

“東家!”張馳氣鼓鼓地站在階下,臉頰漲得通紅,額角青筋都繃了起來,“那些漁民太不是東西了!”

江成緩緩抬眼,眸色平靜,沒有半分波瀾,隻淡淡開口:“怎麽回事?”

“先前咱們按市價收他們的魚泡魚雜,他們一個個感恩戴德,洗得幹幹淨淨送過來!”張馳攥著拳頭,語氣急促,連珠炮似的訴說,“如今不知道從哪聽說咱們把這些東西做成貴魚油,賺了大錢,就翻臉不認人,坐地起價,要翻三倍價錢才肯賣!”

“還有更過分的,原先洗得幹幹淨淨,現在連泥帶血就往我麵前遞,故意刁難我!我跟他們理論,他們反倒抱團欺負人,今日我一粒料都沒收到,空手回來了!”

說到激動處,張馳狠狠跺了跺腳,眼裏滿是憤懣:“這些人簡直是喂不熟的白眼狼!東家,咱們不收了!大不了不做這生意,看他們能把那些破爛藏到什麽時候!”

江成靜靜聽著,指尖敲擊扶手的動作未停,眉眼低垂,遮住眸底情緒。晚風掀起他病號服的衣角,單薄身形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沉靜,仿佛半點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影響。

他太清楚人性了。

窮時惜碎銀,富時貪大利,見有利可圖便蜂擁而上,見能拿捏他人便得寸進尺,這是山坳裏最常見的人心,算不上惡,卻足夠市儈。

他按市價收購,不占半分便宜,本是想留一線餘地,可旁人卻把他的厚道,當成了可欺的軟弱。

周先生聞聲從灶房走出,見張馳怒氣衝衝,連忙上前:“東家,要不咱們換個渡口收料?山外還有幾個漁村,未必會跟著坐地起價。”

江成緩緩站起身,緩步走到院牆邊,望著堆成小山的成品魚油與魚膠。陶罐碼得整整齊齊,魚油澄黃透亮,魚膠緊實溫潤,這些都是用旁人眼裏的廢物換來的財源,如今卻因漁民的貪心,險些斷了貨源。

他抬手,輕輕拂過一塊魚膠,指尖傳來溫潤觸感,眸底驟然掠過一絲銳色,先前的淡然盡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掌控全局的篤定。

“翻三倍?”江成輕聲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場,“他們以為,拿捏住這些廢料,便能拿捏住我?”

張馳憤憤點頭:“就是!他們以為咱們離了這些料不行,簡直是癡心妄想!”

江成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,那笑意裏沒有怒意,反倒帶著幾分嘲弄。他轉身,目光望向渡口方向,暮色漸濃,河麵泛起層層霧氣,隱約能看到對岸漁船的燈火。

“他們想漲價,盡管漲。”江成語氣平淡,卻字字透著底氣,“他們願意把魚泡魚雜攥在手裏爛掉,便由著他們。”

“隻是他們忘了,這河麵上的漁船,不止他們幾艘;這山坳裏的漁民,也不止他們幾戶。”

周先生眼睛一亮:“東家的意思是?”

江成沒有回答,目光忽然一凝,望向河麵深處。

原本平靜的河麵,此刻又泛起詭異的漣漪,水下似乎有巨大陰影緩緩遊動,霧氣越來越濃,將整個渡口籠罩其中,隱約傳來一陣沉悶的水聲,像是龐然大物在水底緩緩翻身。

河底那東西,躁動得愈發頻繁了。

而渡口那邊,漁民們還在為坐地起價沾沾自喜,揣著魚泡等著張馳回頭妥協,渾然不知他們攥在手裏的“寶貝”,在江成眼裏,不過是唾手可得的尋常物,更不知一場來自河底的浩劫,正伴著越來越濃的霧氣,悄然逼近整個渡口。

江成望著翻湧的河麵,眸色深沉如墨,指尖微微收緊。

貨源之事,他自有解決之法。

可河底那藏不住的異物,才是真正懸在整個山坳頭頂的利劍。

而這一次,它似乎不再打算隱藏,隻待一個時機,便要破水而出,攪亂這方安穩天地。

暮色壓過河麵,水霧順著風勢漫進院子,沾在晾曬的魚膠上,凝出細密水珠。

江成指尖仍扣在那塊琥珀色魚膠上,指腹緩緩摩挲,涼意順著膠質滲進皮膚。他抬眼望向渡口方向,沉沉夜色裏隻剩幾點漁火明滅,像被水浸得發暗的星子。

張馳還梗著脖子喘粗氣,拳頭攥得指節發白,腳邊翻倒的竹筐歪在青磚地上,筐沿磕出一道白痕。周先生垂手立在一旁,紙筆捏在指間,目光在江成背影上打轉,不敢多言。

“追查幕後?”江成緩緩收回手,衣擺被晚風掀得輕晃,他轉過身,病號服袖口掃過階前青草,語氣淡得像水麵薄霧,“不必。”

張馳一怔,上前一步,聲音仍帶著火氣:“東家!明明是有人挑唆,就這麽算了?那些漁民忘恩負義,背後攛掇的人更陰,不揪出來,往後指不定還要使壞!”

他說著便要抬腳往外衝,胳膊剛抬起,就被江成輕飄飄一眼定在原地。

江成眉峰微斂,眸光平靜卻帶著沉壓,腳步未動,氣場已然罩住整個院落。槐樹葉被風卷得簌簌落,他抬手虛按,聲音不高,卻字字落定:“問不出來,逼也沒用。貪心長在他們自己身上,幕後之人不過是遞了句閑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