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風裹著潮氣撲在臉上,江成立在院門口,望著翻湧漸平的河麵,眸色沉沉。方才水底異動稍縱即逝,隻餘下一圈圈渾濁漣漪,像極了山坳裏藏不住的暗流。
周先生站在身後,見他久久不語,也不敢多言,隻默默將方才商戶們定下的供貨數目記在紙上。一筆筆寫下來,光是魚油魚膠,便夠鋪子裏忙上大半個月,若是全數賣出,銀錢流水能把整個庫房都填滿。
江成緩緩收回目光,轉身走回院內,指尖拂過牆根晾曬的魚膠。膠身曬得半幹,透著溫潤琥珀色,湊近了能聞到淡淡海腥氣,這在旁人眼裏不值一提的邊角廢料,在他手裏,便是能撐起十裏八鄉臉麵的硬通貨。
“庫房裏的存貨,夠撐幾日?”江成開口,聲音被風揉得清淡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。
周先生連忙上前:“回東家,前幾日收上來的料,熬出的魚油隻夠先給那幾家商戶分一半,魚膠倒是還能湊些,隻是再往後,就得靠新料了。”
江成微微頷首,目光掃過院外那條蜿蜒鄉路。路盡頭連著渡口,每日都有漁船靠岸,漁民們卸了鮮魚,剖出內髒、刮下魚泡,大多隨手丟進河裏喂蝦喂蟹,從沒人把這些東西當回事。
在旁人眼裏,魚泡黏膩難弄,魚油腥膻刺鼻,都是上不得台麵的廢物,扔了反倒幹淨。可江成清楚,這些被棄之如敝履的東西,熬製提純後,便是能賣出高價的稀罕物,先前那幾家商戶爭破頭要搶的,正是旁人棄如敝履的寶貝。
“明日讓張馳去渡口收料。”江成抬手,指了指牆角空著的竹筐,“市價收,不壓價,漁民遞過來多少,便按分量給多少銀錢。”
周先生一愣,下意識開口:“東家,這些東西本就是漁民扔的,咱們哪怕少給些,也有人願意送上門,何必按市價……”
江成回眸,眼神平靜卻帶著分量:“做生意,不賺虧心錢,更不趁人之危。他們肯把東西給咱們,是情分,按市價給,是本分。”
說罷,他不再多言,轉身走進堂屋。陽光透過木窗欞灑在地麵,映出他單薄卻挺拔的身影,一身洗得發白的衣衫,卻自有一番主心骨般的氣場。
次日天剛蒙蒙亮,渡口便熱鬧起來。
漁船挨著漁船靠岸,船板被踩得咯吱作響,漁民們扛著鮮魚跳上岸,魚簍裏的活魚蹦跳著濺起水花。魚腥、水汽、汗味混在一處,彌漫在整個渡口。
張馳揣著錢袋,拎著幾個空竹筐,擠在人群裏,扯著嗓子喊:“收魚泡!收魚內髒!市價收,現錢結算!”
起初沒人理會,隻當他是胡鬧。漁民們剖魚時,隨手將魚泡、魚油往下丟,白花花的魚泡落在泥地裏,轉眼就被踩得稀爛。
有人抬頭瞥了張馳一眼,笑著打趣:“後生,你收這些破爛做什麽?喂狗都嫌腥,還市價,別是傻了吧!”
張馳撓了撓頭,按照江成的吩咐,隻重複著收料的話,不多解釋。
終於有個老漁民動了心,將剖好的一捧魚泡揣在懷裏,湊到張馳麵前:“你真收?這些破玩意兒也給錢?”
“收,按斤算,一分不少。”張馳拍了拍錢袋,清脆的銀錢碰撞聲響起。
老漁民半信半疑地將魚泡遞過去,張馳用草繩稱了分量,當場掏出銅錢遞過去。老漁民捏著手裏的錢,眼睛瞬間亮了,原本要丟進河裏的東西,竟真能換錢,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。
消息很快在渡口傳開。
原本被丟棄的魚泡、魚內髒,瞬間成了香餑餑。漁民們不再隨手丟棄,反倒仔細剖下來,用清水衝洗幹淨,碼得整整齊齊,等著張馳來收。
一時間,渡口邊多了道奇景——人人手裏都攥著洗淨的魚泡,排著隊遞到張馳麵前,臉上滿是欣喜。張馳忙得腳不沾地,竹筐一個個被填滿,沉甸甸的廢料堆成小山,錢袋裏的銀錢不斷往外掏,卻半點不心疼。
他心裏清楚,這些在旁人眼裏的破爛,到了東家手裏,便能熬成金燦燦的魚油,曬成色如琥珀的魚膠,轉手便是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利潤。東家按市價收,看似虧了,實則是把路子鋪得又寬又穩。
接連幾日,張馳每日都滿載而歸。空竹筐出去,沉甸甸回來,院內堆得滿滿當當,周先生帶著幫工連夜清洗、熬製,蒸汽從灶房飄出,濃鬱的魚腥味彌漫整個院落,卻沒人覺得難聞,反倒個個眼裏放光——這哪裏是腥味,分明是銀錢的味道。
江成每日坐在槐樹下,看著幫工們忙碌,偶爾起身走到料堆前,伸手撚起一塊魚泡,指尖摩挲著緊實的膠質,眸底掠過一絲了然。
這些漁民樸實厚道,起初隻當是換些零碎小錢,清洗得格外仔細,連帶著魚泡上的血絲都搓得幹幹淨淨,遞過來時整整齊齊,半點不含糊。
江成看在眼裏,也不多言,隻讓張馳每次結算時,都多給幾個銅板,算是謝禮。
可人心,終究是會變的。
不過旬日功夫,渡口那邊便變了風向。
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,說江成收這些破爛,不是用來喂豬喂鴨,而是熬製成昂貴的魚油,一塊魚膠能抵得上半筐細糧,一罐魚油更是能換一匹粗布。
消息一傳十,十傳百,整個渡口的漁民都炸了鍋。
原先隨手丟棄的廢物,竟能做成如此金貴的東西,他們先前賣給江成,簡直是把金元寶當廢銅爛鐵給了!
嫉妒心一起,心思便活泛了。
這日午後,日頭偏西,張馳照舊拎著空竹筐去渡口,卻沒了往日的熱鬧。
漁民們依舊剖魚,卻不再把魚泡遞過來,反倒一個個揣在懷裏,三三兩兩聚在一處,眼神躲閃地看著他,臉上沒了往日的熱情,反倒帶著幾分算計。
張馳心裏犯嘀咕,走上前喊:“各位叔伯,今日的魚泡呢?拿來稱斤算錢!”
人群裏走出一個精瘦漢子,是渡口出了名的滑頭,平日裏最愛占小便宜。他抱著胳膊,斜睨著張馳,語氣帶著幾分拿捏:“後生,今日收料,得漲價。”
張馳一愣:“漲價?先前不是說好市價嗎?”
“此一時彼一時。”精瘦漢子嗤笑一聲,晃了晃手裏的魚泡,“誰不知道你們拿這東西做貴貨?原先的價,太低了,我們虧得慌。要收,就得翻三倍價錢,不然,我們寧願扔回河裏,也不便宜你們!”
這話一出,周圍漁民紛紛附和。
“就是!原先不知道,現在明白了,哪能這麽便宜賣!”
“不漲價就不賣,大不了爛在手裏,也不做這冤大頭!”
“你們賺得盆滿缽滿,也該讓我們沾點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