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停在眾人麵前,抬眼看向眾人,聲音溫和,帶著幾分病後沙啞:“諸位是來探望的?有心了,隻是我身子不便,沒能遠迎。”

此話一出,原本安靜等候的商戶們先是一愣,隨即爆發出一陣嗤笑。

周老三上下打量著江成身上破舊的病號服,眼神裏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,他抱著胳膊,上前一步,斜睨著江成,嘴角勾起刻薄的弧度:“我當是誰呢,原來是江成?你還真敢往跟前湊,誰來看你這個快斷氣的病秧子?”

錢老四更是直接,肥手一揮,滿臉嫌惡地嗬斥:“別在這兒自作多情了!我們是在等宅主人,談魚油魚膠的大生意,跟你這種落魄貨色有什麽關係?趕緊滾遠點,別沾了一身晦氣!”

布莊掌櫃嗤笑一聲,上下掃過江成的病號服:“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模樣,一身破爛病號服,也配覺得我們是來看你的?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
糧鋪老板也跟著嘲諷:“江同誌,我看你是病糊塗了吧?我們如今攀的是能賺大錢的大人物,哪有功夫搭理你這快垮台的破落戶?趁早回屋躺著,別出來丟人現眼!”

其餘商戶也紛紛附和,言語尖酸,眼神裏滿是鄙夷與不屑。他們看著江成這副病弱落魄的模樣,隻當他是無依無靠的將死之人,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裏,極盡羞辱之語,恨不得把他踩進泥裏。

江成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,眸色平靜無波,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群人,沒有動怒,也沒有辯解,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、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
他剛要開口,緊閉的黑漆院門再次被推開。

周先生緩步走出,一眼便瞧見了站在人群前的江成,神色立刻變得恭敬,快步走上前,微微躬身:“東家,您散步回來了。”

一聲“東家”,如同驚雷,在眾人頭頂轟然炸響。

周老三臉上的嗤笑瞬間僵在臉上,眼睛瞪得滾圓,難以置信地看向周先生,又猛地轉頭看向江成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
錢老四臉上的肥肉猛地一顫,手裏的禮盒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點心撒了一地,他卻渾然不覺,隻是呆呆地盯著江成身上的病號服,大腦一片空白。

其餘商戶也全都僵在原地,臉上的諂媚與嘲諷凝固住,一個個瞠目結舌,仿佛見了鬼一般。

周先生並未察覺方才的衝突,隻側身對著眾人,抬手引向江成,聲音沉穩清晰,傳遍每一個角落:“諸位,這位便是我跟你們提過的宅主人,也是魚油、魚膠真正的幕後掌事人,江成江先生。”

一句話落地,全場死寂。

春風吹過槐樹葉,發出沙沙聲響,卻蓋不住眾人急促到窒息的呼吸聲。

周老三雙腿一軟,險些癱坐在地上,他看著江成身上那件被自己百般羞辱的病號服,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認定為油盡燈枯的男人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他方才罵得最凶,羞辱得最狠,甚至揚言要踩碎對方、搶走生意,可眼前之人,竟是他們拚了命想要求合作的真正大佬。

錢老四麵如死灰,額頭冷汗直流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衣襟上。他想起自己方才嗬斥江成滾遠點的模樣,想起自己無數次在背後詆毀江成,隻覺得心口一陣發悶,幾乎要喘不上氣。

其餘商戶也個個臉色慘白,渾身僵硬,悔意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。他們為了攀附這位幕後老板,低三下四求周先生三日,滿心憧憬著合作發財,卻在剛才,把這位老板狠狠羞辱了一頓。

他們仗著以為有靠山,肆意嘲諷、踐踏江成,自以為堵死了江成的路,卻不知,從開口羞辱的那一刻起,他們早已把自己所有的後路,徹徹底底堵死了。

江成緩緩收回目光,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群麵如土色、渾身發抖的商戶,唇角的淡笑愈發深邃,眸底卻沒有半分溫度。

他沒有理會眾人驚恐的神色,隻是輕輕抬手,拂去病號服上的微塵,轉身朝著院內走去。

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,河畔的河水忽然掀起一陣急浪,河底那處沉睡的龐然大物,似乎被這院內外的驚濤駭浪驚動,傳來一陣沉悶的異動,隔著河水,隱隱傳入眾人耳中。

周先生看著江成的背影,又轉頭望向那群嚇得魂飛魄散的商戶,眉頭微微一蹙,已然明白了幾分。

而江成踏入院門的那一刻,腳步微頓,沒有回頭,隻淡淡留下一句:

“既然路是自己選的,那後果,便自己受著。”

黑漆木門緩緩合上,隔絕了院內院外兩個天地。

門外的商戶們癱倒一片,絕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。

河畔的河水翻滾得愈發劇烈,水下的異物躁動漸盛,仿佛下一刻,便要衝破河水,將整個山坳的隱秘與算計,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
黑漆木門合上的悶響,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口。

槐樹下死一般沉寂,風卷著落在地上的點心碎屑打轉,幾個商戶僵在原地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冷汗浸透了後背衣衫。周老三扶著樹幹才勉強站穩,指節攥得發白,方才那句句羞辱還卡在喉嚨口,此刻隻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,恨不得當場鑽進地縫。

錢老四彎腰去撿滾落的禮盒,手抖得連盒子都捏不住,紙繩崩斷,桃酥、麻餅撒了一地,和塵土混在一處,狼狽不堪。其餘人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,誰也沒想到,自己擠破頭要攀的大老板,竟是被他們罵作病秧子、破落戶的江成。

有人輕輕扯了扯周老三的袖子,聲音發顫:“周、周哥,現在怎麽辦……咱們把話說得那麽絕,江先生怕是不會……”

話沒說完,院門再次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
周先生走出來,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,神情冷淡:“東家讓你們進來。”

幾人如蒙大赦,又像是押赴刑場,一個個佝僂著身子,低著頭,跟在周先生身後往裏走。

院內青磚鋪地,幹淨利落,靠牆擺著幾排晾曬的魚膠,色澤通透,質地緊實,風一吹過,帶著淡淡的清潤氣息。堂屋門前擺著一張竹椅,江成已經坐了下來,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病號服,手肘搭在扶手上,指尖輕輕敲擊著竹節,眉眼低垂,看不出喜怒。

陽光落在他側臉,襯得下頜線條利落分明,明明一身素衣,卻自帶一股不容冒犯的氣場。

眾人走到階下,齊刷刷躬身,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。

周老三喉結滾動,硬著頭皮開口,聲音幹澀發飄:“江、江先生……先前是我們有眼無珠,口無遮攔,衝撞了您,您大人大量,千萬別往心裏去……”

錢老四也連忙跟著賠罪,肥臉堆起比哭還難看的笑:“是我們糊塗,豬油蒙了心,您就當我們是放屁,饒過我們這一回……隻要能和您合作,我們什麽條件都答應!”

其餘商戶也紛紛七嘴八舌地道歉,姿態放得極低,往日在鄉裏的囂張跋扈**然無存,隻剩惶恐與諂媚。

江成緩緩抬眼,目光掃過眾人,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嗤笑,那笑意裏帶著幾分嘲弄,幾分漠然,看得眾人心裏發毛。

他沒有接那些道歉的話,隻是抬手,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麵,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想合作,可以。”

短短四個字,讓眾人瞬間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狂喜,幾乎要當場拜謝。

可江成下一句話,立刻讓他們心頭一緊。

“但我有個規矩——魚油、魚膠,進了你們的鋪子,必須擺在櫃台最顯眼的位置。門頭要掛標識,進店第一眼,就得看見我的貨。”

話音落下,幾人麵麵相覷,臉上露出難色。

糧鋪老板遲疑著上前一步,躬著身,小心翼翼開口:“江先生,不是我們不答應……隻是鋪子裏最好的位置,向來放的是緊俏糧油、細糧掛麵,要是挪給魚油魚膠,老主顧來了,怕是不習慣……”

布莊掌櫃也跟著附和,聲音壓得極低:“是啊江先生,我們鋪麵小,顯眼地兒就那麽一塊,平日裏擺的都是時新布料、綢緞料子,突然換成這些……怕是有些不妥。”

雜貨鋪、木器行的老板也紛紛點頭,麵露為難。在他們眼裏,糧油布匹才是正經營生,魚油魚膠再稀罕,也不過是旁門副業,占了主位,實在不合規矩。

周老三見狀,也想開口打圓場:“江先生,要不咱們通融一下?擺在次顯眼的位置,保證客人一進店也能看見,您看……”

話還沒說完,江成忽然抬手,打斷了他。

他身子微微前傾,原本平和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,像寒刃出鞘,直直落在眾人身上。

江成手指輕叩桌麵,節奏緩慢,卻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。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帶著碾壓般的底氣:

“不妥?”

“你們記著——從今天起,這十裏八鄉,哪家鋪子能擺上我的魚膠魚油,哪家才算有臉麵、有硬貨。”

“擺糧油布匹的,遍地都是,不稀奇。能擺我江成的貨,才叫本事,才叫牛逼。”

“客人進店,看不見糧油不奇怪,看不見我的魚膠魚油,隻會說你這鋪子沒本事、沒門路,開不長久。”

一句話落下,全場啞然。

眾人怔怔地看著江成,心頭巨震。

他們原本以為,魚油魚膠不過是一門賺錢的營生,卻沒想到,在江成口中,這已經成了臉麵、身份、鋪子實力的象征。細細一想,如今全鄉上下,誰不搶著要魚油魚膠?誰不羨慕能拿到貨源的人?

擺在顯眼處,哪裏是委屈鋪子,分明是給鋪子撐門麵、抬身價!

糧鋪老板額頭冒汗,連忙躬身:“江先生說得對!是我們糊塗!回去立刻把細糧挪開,最顯眼的櫃台,從頭到尾全擺您的貨!”

布莊掌櫃也連聲應道:“是我們見識短淺!馬上把最好的門頭位置騰出來,專門掛您的標識,保證客人一進門,第一眼就看見魚油魚膠!”

錢老四肥臉堆笑,忙不迭點頭:“全聽江先生的!您說擺哪兒就擺哪兒,別說櫃台最顯眼,就是把門頭拆了重新裝,我們也願意!”

周老三也徹底服了,彎腰躬身,語氣恭敬無比:“江先生高見,我們照辦,絕無二話!”

先前的為難與猶豫,瞬間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爭先恐後的討好。他們終於明白,不是他們賞江成飯吃,而是江成賞他們一條活路。

江成看著眾人前後迥異的模樣,眼底掠過一絲嘲弄,卻沒再多說。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周先生:“供貨數量、交接時辰,周先生會跟你們談。規矩我說清楚了,誰要是不照做,以後就別想再拿到一罐魚油、一塊魚膠。”

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。

眾人連連點頭,如同搗蒜,再三保證一定嚴守規矩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
商談完畢,幾人千恩萬謝,躬身退了出去,腳步都比來時輕快許多,雖仍心有餘悸,卻也難掩拿到貨源的狂喜。走出院門時,一個個腰杆都不自覺挺直了幾分——從今往後,他們也是有江成魚膠魚油撐腰的人了。

院內重歸安靜。

周先生走上前,輕聲道:“東家,真要給他們供貨?這些人趨炎附勢,留著終究是隱患。”

江成站起身,緩步走到院門口,望著院外緩緩流淌的河麵。風掀起他病號服的衣角,他抬手輕輕按住,目光悠遠,落在河水深處。

“做生意,講究的是路越走越寬,不是把人趕盡殺絕。”

“但規矩,得立住。”

話音剛落,河麵忽然猛地一震。

原本平緩的河水驟然翻湧,浪頭拍打著河岸,發出沉悶的轟隆聲。水下深處,那巨大的異物像是被徹底驚動,劇烈地挪動起來,水底泥沙翻湧,河麵鼓起一大片詭異的凸起,仿佛有龐然大物要破水而出。

江成眸色一沉,指尖微微收緊。

河底的東西,終於要藏不住了。

而遠處的鄉道上,剛拿到供貨承諾的周老三等人,正意氣風發地商量著如何騰櫃台、掛標識,渾然不知,一場更大的風浪,正隨著河底異物的躁動,朝著整個山坳,席卷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