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灘邊的土路被往來腳步踩得緊實,春風卷著河霧漫過村頭,代銷點外的長隊依舊蜿蜒如龍,婦人挎著竹籃踮腳張望,漢子扛著農具擠在人群後,嘈雜聲浪掀得比河麵浪花更盛。
“聽說了沒?西頭張記雜貨鋪的老板,托了三層關係,才從那魚油老板手裏拿到半箱貨!”
“何止張記,東市的糧鋪、布莊,全擠破頭想搭上線,人家現在腰杆硬得很,尋常小商戶連麵都見不著!”
“那老板真是神仙手段,魚油抹上就見效,魚膠粘木料比啥都牢,郎中都說入藥頂用,咱們山坳裏,多少年沒出過這麽硬氣的物件了!”
鄉人議論間,無不帶著幾分敬畏與豔羨,那神秘老板從不露麵,隻通過心腹送貨,行事低調卻聲勢滔天,短短幾日,便成了十裏八鄉商戶爭相攀附的香餑餑。往日裏無人問津的河灘廢棄窯廠附近,如今日日停著各式車馬,綢緞莊掌櫃穿著漿洗發亮的長衫,糕點鋪老板拎著精致點心,紛紛守在土坯牆外,隻求能與幕後老板搭上一句合作的話。
周老三與錢老四更是如同打了雞血,整日穿梭在這群攀附的商戶之間,挺胸凸肚,滿麵春風。他們四處宣揚,自己早已與那魚油老板暗中接洽,不日便能達成合作,到時候壟斷魚油魚膠生意,江成那點破爛作坊,連給他們提鞋都不配。
公社周邊的空院被臨時收拾出來,擺上幾張木桌長凳,成了眾商戶聚會的地方。周老三坐在主位,端著粗瓷茶碗抿了一口,指尖敲著桌麵,高聲道:“諸位放心,那魚油老板我見過,氣度非凡,根本瞧不上江成那垂死之人的小打小鬧,咱們聯手,定能把這門生意做大做強!”
錢老四站在一旁,肥手一揮,附和道:“江成靠著石料廠、木料場風光過幾日,如今傷成那副模樣,早就不中用了!這魚油魚膠的財路,本就該是咱們的,等咱們跟新老板合作,整個鄉的生意,都得咱們說了算!”
圍坐的商戶紛紛點頭稱是,臉上堆滿諂媚笑意。糧鋪掌櫃躬身道:“周老板、錢老板英明,那江成如今就是強弩之末,咱們跟著新老板,往後吃香的喝辣的,再也不用看他臉色!”
布莊老板也連忙接話:“聽說那新老板手段通天,連供銷社都主動求著供貨,比起江成那點家底,簡直是雲泥之別,江成這次,怕是真要一敗塗地了!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將江成貶得一文不值,言語間盡是落井下石的刻薄,仿佛江成已然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,而他們即將跟著新主,登頂山坳生意的頂峰。
有人更是直言:“等咱們站穩腳跟,直接把江成那窯廠搶過來,讓他連熬魚油的地方都沒有,看他還怎麽裝病撐場麵!”
“就是!他以為躲在窯廠搞點小玩意兒就能翻身?簡直癡心妄想,新老板一出手,他就得卷鋪蓋滾蛋!”
喧鬧聲順著春風飄向河灘,窯廠內,江成負手立在鐵鍋旁,看著灶膛內跳動的文火,澄澈的魚油在陶罐中泛著溫潤光澤。幾名心腹工人站在一旁,聽得牆外的議論,個個麵色漲紅,攥緊了拳頭。
“江同誌,他們太欺人太甚了!不過是攀了個不知來路的商戶,就敢這麽囂張,還想搶咱們的窯廠!”
“分明是您鑽研數月才煉出的上等魚油魚膠,他們倒好,把功勞全安在別人頭上,還處處詆毀您!”
江成卻神色淡然,指尖輕輕拂過陶罐光滑的外壁,眸中無波無瀾,隻淡淡道:“不急。”
話音未落,窯廠的土坯門被猛地推開,周老三領著錢老四與一眾商戶浩浩****闖了進來,腳步踩得地麵塵土飛揚。周老三目光掃過整齊排列的魚油魚膠,眼中閃過貪婪,隨即又化作濃烈的譏諷。
他大步走到江成麵前,雙手背在身後,下巴微揚,居高臨下地睨著江成:“江成,看來你這小作坊,還在苟延殘喘啊?不過我勸你,趁早收拾東西滾蛋,免得等會兒難堪。”
錢老四上前一步,肥臉抖著,陰陽怪氣:“你還不知道吧?如今全鄉的商戶,全都圍著魚油新老板轉,人家隨便漏點生意,都比你這破窯廠強百倍。你這點家底,在人家麵前,連提都不值一提。”
糧鋪掌櫃跟著上前,皮笑肉不笑:“江同誌,不是我們不給你麵子,實在是你大勢已去。如今新老板才是眾望所歸,你還是識相點,把這窯廠讓出來,也省得我們動手。”
布莊老板更是直接,指著滿架的陶罐:“你這魚油,不過是仿著新老板的路子做的,粗製濫造,誰會買?趁早關門,還能少丟點人。”
一眾商戶圍攏上來,七嘴八舌地嘲諷,眼神裏滿是輕蔑與得意,認定江成已是窮途末路,根本無力與他們背後的新主抗衡。他們甚至已經開始盤算,如何瓜分這窯廠,如何接手江成剩下的產業。
江成緩緩轉過身,身姿挺拔如鬆,哪裏還有半分病弱之態。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群趨炎附勢的商戶,唇角微微上揚,勾起一抹淺淡卻深邃的笑意。那笑意不含半分溫度,反倒像寒潭深水,看得喧鬧的眾人莫名一靜。
他沒有動怒,沒有辯解,隻是緩緩抬起手,指尖輕輕點了點身前的陶罐,聲音低沉而清晰,穿透眾人的嘈雜,落在每一個人耳中。
“你們攀了新主,傍了所謂的靠山,瓜分了所謂的財路,鬧得這般熱鬧,就沒有一個人,想過後路嗎?”
一句話,輕描淡寫,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河麵,瞬間讓全場鴉雀無聲。
周老三臉上的得意僵住,下意識皺眉:“江成,你少在這裏裝神弄鬼!我們有新老板撐腰,前路一片光明,要什麽後路?倒是你,馬上就一無所有了!”
錢老四也強裝鎮定,冷哼道:“別以為說幾句怪話就能嚇唬我們,新老板的實力,不是你能想象的,你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!”
其他商戶也紛紛回神,跟著叫囂,可眼底卻不自覺地閃過一絲慌亂。江成那淡定從容的姿態,那深不可測的笑意,讓他們心頭莫名發慌,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。
江成不再多言,隻是緩緩轉身,望向窯外奔流不息的河麵。河風裹挾著水汽湧入窯內,吹動他的衣角,也吹動了架上的陶罐,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他的目光悠遠,仿佛穿透了層層河霧,落在了河底那處沉睡已久的沉重異物之上。近日打魚漢子傳來消息,那異物的輪廓愈發清晰,堅硬的木質之下,似乎藏著更為驚人的秘密,每一次河水漲落,都像是在叩響塵封的大門。
而那些跟風熬製魚油的商戶,早已在暗中碰得頭破血流。他們不知選材要挑深河肥魚,不知火候需文火慢熬,不知提純要層層過濾,熬出的油脂腥氣刺鼻,黏膩渾濁,別說潤膚入藥,就連塗抹都嫌惡心,堆在庫房裏無人問津,虧得血本無歸。
他們攀附的所謂新主,不過是借著江成的名頭,暗中倒賣他的成品魚油魚膠,空有虛名,毫無真本事。一旦真相敗露,這群趨炎附勢的商戶,必將摔得粉身碎骨。
周老三等人見江成依舊沉默,隻當他是理屈詞窮,撂下幾句狠話,帶著一眾商戶趾高氣揚地離去,臨走前還不忘踹翻窯門口的竹筐,以示挑釁。
窯廠內恢複安靜,心腹工人麵露擔憂:“江同誌,他們這般囂張,背後又有人撐腰,咱們會不會……”
江成緩緩收回目光,眸中的淡笑盡數斂去,取而代之的是凜冽如冰的鋒芒。他伸手撫過排列整齊的陶罐,指尖微微用力,聲音低沉而篤定。
“他們的後路,早就被自己堵死了。”
話音未落,窯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心腹工人神色一變,剛要開口,卻見江成抬手示意安靜。
遠處的河麵之上,原本平靜的河水忽然掀起陣陣漣漪,水下那處沉睡的異物,似乎在緩緩挪動,沉悶的聲響隔著河水隱隱傳來,仿佛有什麽龐然大物,即將掙脫束縛,浮出水麵。
而窯牆外,剛剛離去的周老三等人,忽然傳來一陣驚慌失措的叫嚷,伴隨著器物碎裂的聲響,打破了山坳的寧靜。
江成望著翻滾的河麵,眸色沉沉,一場席卷整個山坳的風暴,已然拉開序幕。
公社後街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,泛著微涼的水光,兩旁土坯院牆爬著枯藤,偶有幾枝新芽探出頭,在春風裏輕輕晃**。巷尾一座青磚圍起的宅院靜立在河畔,院門緊閉,兩側栽著兩棵老槐樹,枝椏舒展,遮住半扇門楣,看著樸素,卻透著一股旁人不敢輕易驚擾的肅穆。
這幾日,全鄉想攀魚油魚膠門路的商戶,全都堵在了這座宅院外。誰都曉得,能搭上這宅主人的線,往後便是財源滾滾,一輩子吃喝不愁。可宅院大門常年緊閉,尋常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,唯有托遍關係,找到宅中主事的周老先生,才有半分進門商談的可能。
此刻,宅院門外的槐樹下,擠著七八個體麵打扮的商戶。糧鋪老板穿著漿洗得平整的中山裝,手裏攥著疊整齊的禮單,時不時踮腳往院門望;布莊掌櫃拎著一匹嶄新的細棉布,額頭滲著細汗,來回踱著步子;雜貨鋪、煙酒鋪、木器行的老板也悉數到場,個個斂聲屏氣,往日裏在鄉裏吆五喝六的氣焰,此刻半點不剩。
為首的正是周老三與錢老四,兩人刻意換上了新做的褂子,頭發梳得油亮,卻依舊難掩眼底的焦躁。
“周老先生到底肯不肯幫忙?咱們都等了快一個時辰了!”錢老四壓低聲音,肥手攥得禮盒咯吱作響。
周老三眉頭緊鎖,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黑漆木門:“這位周先生是宅主人唯一信得過的中間人,脾氣怪得很,咱們隻能耐著性子等。隻要能談下合作,往後這魚油魚膠的生意,咱們就能壓江成一頭,徹底把他踩在腳下!”
眾人紛紛點頭附和,臉上滿是憧憬。在他們心裏,那能煉出極品魚油魚膠的幕後老板,必定是衣著華貴、氣度非凡的大人物,絕非江成那等落魄傷號可比。
不知又過了多久,黑漆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一位須發花白、身著青色長衫的老者緩步走出,麵容清臒,眼神沉穩,正是眾人苦等的周先生。
一眾商戶瞬間圍了上去,臉上堆起諂媚的笑,紛紛躬身行禮。
“周先生,您可算出來了!”
“勞煩周先生多費心,我們實在是誠心誠意,想與宅主人談筆長久生意!”
“隻要能搭上線,條件任憑宅主人開,我們絕無二話!”
周先生目光掃過眾人,神色淡淡,並未多言,隻抬手捋了捋胡須:“你們求我三日,我便替你們遞一次話。成與不成,全看宅主人心意,莫要多言聒噪。”
眾人連忙噤聲,連連點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周先生這般態度,反倒讓他們更加篤定,宅主人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人物。
“都在門外候著,我進去通報一聲。”周先生丟下一句話,轉身便要踏入院門。
周老三連忙上前一步,陪著笑:“有勞周先生!我們一定安安靜靜等候,絕不亂闖!”
錢老四也連忙堆笑:“還請周先生多美言幾句,我們定有重謝!”
周先生沒再理會,徑直走進院內,輕輕合上了院門,隻留眾人在槐樹下繼續等候。陽光透過槐樹葉灑下斑駁光點,眾人站得腿腳發酸,卻不敢有半分怨言,滿心都是即將攀上高枝的激動。
就在這時,院側的小徑上,緩緩走來一道身影。
男子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病號服,袖口與領口都磨出了毛邊,腰間鬆鬆係著布帶,身形看著清瘦,卻脊背挺直。他緩步走著,一手輕輕扶著腰側,像是久病初愈,正借著晨光散步消食,眉眼低垂,神色平和,正是江成。
他昨夜在窯廠忙到後半夜,清晨回宅院歇息,見外頭天氣好,便隨意走了走,散一散身上的藥味與煙火氣。遠遠瞧見院門旁圍著一群人,個個衣著體麵,他隻當是聽聞自己“病重”,特意趕來探望的鄉人,心中微動,便徑直走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