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拿起一小塊熬好的魚膠,指尖觸碰,黏稠而有韌性,輕輕一拉便拉出細薄膠絲。

他心中了然。

這魚油,塗抹在手上臉上,能潤膚防裂,對常年勞作的婦人姑娘而言,是求之不得的好物;這魚膠,既能賣給供銷社當食材,又能賣給木匠作坊當黏合劑,用處廣,銷路根本不愁。

更重要的是,這門生意,全在水下,全在暗處,那些盯著他石料廠木料場的人,做夢也想不到,他早已在無人留意的河麵之下,鋪好了一條更寬的財路。

而此時,衛生院內,蘇幕卿依舊按照丈夫吩咐,每日守在病床前,眉眼間愁雲不散,對外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。

周老三等人更是頻繁上門,威逼利誘,步步緊逼。

“弟妹,我再給你加一成,四成,不能再多了。”

“江成躺著不能動,工人都快散了,再拖下去,一分錢都沒有。”

“你要是識相,就趕緊簽字畫押,不然我們可就不客氣了。”

蘇幕卿強壓怒火,冷臉相對,一次次將人趕出病房。她心裏清楚,丈夫根本不是重傷不起,而是在布一張大網,等著那些貪心之徒自己鑽進來。

窯廠之內,魚油與魚膠的製作有條不紊。

幾罐金黃魚油已經封存妥當,魚膠也切成規整方塊,碼放在木架上,散發著淡淡清香氣。江成摸著瓦罐外壁,心中已有盤算——先悄悄賣給附近村落的婦人,再慢慢打通供銷社的路子,一步步把這門水下生意做大。

他不靠石料,不靠木料,單憑這河裏的魚,就能撐起比原先更大的家業。

而那些還在盤算著如何瓜分他產業的人,依舊蒙在鼓裏,每日聚在一起,商量著瓜分方案,甚至連石料廠歸誰、木料場歸誰、河灘地歸誰,都已經吵得麵紅耳赤,仿佛江成已經不在人世。

有人甚至已經開始準備筆墨紙硯,就等著江成咽氣,立刻逼著蘇幕卿轉讓契約。

江成得知這些消息時,正在窯廠內看著新熬好的一罐魚油。

他抬手,指尖蘸取一點魚油,抹在掌心揉搓,溫潤油脂瞬間化開,滋養著粗糙皮膚。

窗外,夜色更深,河灘上的風越來越冷,遠處傳來的犬吠聲斷斷續續。

江成緩緩抬眼,目光望向村落方向,那裏藏著一群虎視眈眈的豺狼。

他沒有立刻戳破自己的謀劃,也沒有現身揭穿那些人的醜態,隻是將那罐魚油輕輕放在木架最上層,動作輕緩,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沉凝。

魚油可養顏,魚膠可牟利,可這河底深處,除了肥魚,似乎還藏著別的東西。

方才打魚漢子悄悄稟報,水下漁網似乎掛到了一塊沉重異物,拖拽不動,像是沉船,又像是別的什麽重物。

江成指尖敲擊著船板舊痕,眸色沉沉。

河底的秘密,遠比他預想的更深。

而那些岸上的豺狼,還在做著瓜分產業的美夢,絲毫不知,他們算計的一切,早已成了空;更不知,真正的巨利,正在水下等著被打撈,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山坳格局的變局,才剛剛開始醞釀。

衛生院的舊木窗被風刮得微微震顫,窗沿積了薄薄一層黃土,連日來的陰濕天氣,讓屋裏總彌漫著一股草藥與黴味混雜的氣息。

江成依舊裹著厚紗布斜倚在硬板**,眼睫垂落遮住眸中神色,呼吸放得極輕,偶爾咳嗽兩聲,肩頭微微顫動,看上去氣息孱弱,當真如外界傳言一般,已是油盡燈枯、撐不得幾日了。

蘇幕卿端著一碗溫熱的米湯坐在床邊,瓷碗邊緣貼著掌心,她垂眸看著丈夫故作虛弱的模樣,指尖輕輕在被褥下捏了捏他的手背,無聲示意外頭一切如常。江成微微抬眼,目光掠過妻子眼底的擔憂,淡淡頷首,旋即又合上眼,恢複成那副病入膏肓的姿態。

外頭的風聲越傳越烈。

石料廠的工人三三兩兩聚在廠門口,手裏攥著工具卻無心幹活,交頭接耳間全是對未來的盤算。

“江同誌這一躺,廠子怕是要黃了。”

“周老板和錢老板天天來轉悠,指不定哪天就把廠子盤下來,到時候咱們能不能留下幹活還難說。”

“依我看,趁早另尋活路才是正經,總不能耗在這等死。”

木料場的看門人靠在木樁上抽著旱煙,望著堆得齊整的木料歎氣,往日裏往來拉料的車馬絡繹不絕,如今卻是門庭冷落,唯有幾隻麻雀落在木料上啄咬木屑,平添幾分蕭瑟。

周老三與錢老四更是意氣風發,整日穿著漿洗得筆挺的布衣,在公社與各個廠子之間來回走動,逢人便故作惋惜地提起江成的傷勢,言語間卻處處流露著即將接手產業的得意。他們甚至已經開始聯絡買主,打算等江成一咽氣,便立刻將石料、木料低價轉手,狠狠賺上一筆。

就連公社裏的幹事路過衛生院,也會探頭往屋裏望上一眼,搖頭歎上幾句,隻當這位能幹的江同誌,終究是躲不過這一劫。

無人知曉,每至夜深人靜,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麵時,江成便會悄無聲息地起身,換上一身深色粗布短打,避開巡夜的鄉人,沿著後山偏僻小徑,直奔河灘後方那座廢棄窯廠。

窯廠早已被他改造成隱秘作坊,四周砌起半人高的土坯牆,門口安排了心腹工人守夜,尋常人根本無法靠近。

窯內不再是往日的昏暗狼藉,幾口大鐵鍋依次排開,灶膛裏燃著文火,火光映得滿屋暖黃。木架上擺滿了幹淨的粗陶瓦罐,罐口用油紙仔細密封,一旁的竹筐裏,碼放著切得方方正正的魚膠,還有晾曬得幹爽的魚幹。

江成站在鐵鍋旁,袖口挽至手肘,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,左臂的傷口已然愈合得七七八八,隻留下一道淺淡紅痕,絲毫不見虛弱之態。他俯身盯著鍋內翻滾的魚油,手掌輕輕扇動氣流,細細嗅著那溫潤醇厚的香氣,指尖不時撥動火候,動作沉穩而專注。

“火候再小些,熬得越久,油脂越純,沒有半點腥氣。”

江成的聲音低沉,落在守在一旁的工人耳中,眾人連忙應聲,小心翼翼調整灶膛裏的木柴。

這些日子,他足不出戶,看似臥病在床,實則整日泡在這窯廠之中,憑著前世的記憶,潛心鑽研魚油與魚膠的煉製之法。

反複調試火候,更換過濾用的細布,琢磨魚油提純的訣竅,研究魚膠發酵凝固的比例。他要做的,不是尋常的魚油,而是質地純淨、能潤膚養顏、可入藥滋補的上等保健品,在這物資匱乏的年月裏,打出獨一份的名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