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,江成猛地睜開雙眼,原本虛弱的氣息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懾人的威嚴。

他撐著身子,緩緩坐起身,左臂的傷口雖依舊疼痛,卻絲毫不影響他周身的氣勢。

病房內的喧鬧,瞬間戛然而止。

周老三幾人看著驟然睜眼、眼神淩厲如刀的江成,臉上的得意與囂張瞬間僵住,如同被扼住喉嚨一般,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
而他們不知道的是,此刻衛生院外的街角,一道隱秘的身影正盯著病房門窗,將屋內的一切盡收眼底,隨後轉身快步離去,要將這一切稟報給真正的幕後主使。

一場更大的陰謀,正在悄然醞釀,隻待時機成熟,便要對江成,展開致命的圍獵。

山坳裏的風裹著河灘濕氣,一連幾日都往衛生院的窗縫裏鑽,吹得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窗吱呀作響。

江成依舊半靠在病**,左臂裹著厚紗布,臉色常年泛著一層病態蒼白,呼吸輕淺得像是隨時會斷。消息早已順著鄉間土路飄遍十裏八鄉——江成遭歹人暗襲,重傷垂危,能不能撐過這個月都難說。

公社大院、石料廠、木料場、甚至村口的老槐樹下,但凡有人紮堆的地方,議論聲就沒斷過。

幾個平日裏跟在周老三、錢老四身後溜須拍馬的商戶,蹲在河灘邊抽著旱煙,煙袋鍋子在石頭上磕得叮當響。

“江成那身子骨,我看是懸了。”

“石料廠一天出多少料?木料場堆得比山還高,就這麽撂著?”

“等他一閉眼,蘇幕卿一個婦道人家,守不住這麽大家業。到時候咱們跟著周哥,總能分上一杯羹。”

有人往河裏吐了口唾沫,眼神貪婪地掃過遠處江成名下的灘塗:“那片臨河的空地,要是能劃過來,開個窯場都夠吃半輩子。”

“不光是廠子,他手裏還有建幼兒園的批條,那可是公家都點頭的好事,誰接手誰就能在鄉裏站穩腳跟。”

議論聲隨著風飄遠,落在河灘蘆葦叢裏,又被流水卷走。沒人注意,每日黃昏時分,總有一個身形挺拔的身影,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,避開大路,沿著山溪側畔的荒徑,悄無聲息摸向河邊渡口。

江成避開所有熟人,腳步踩在濕軟泥地上,幾乎不發出聲響。左臂的傷口依舊扯著疼,可每一步都穩得驚人,眼底哪裏還有半分病榻上的虛弱,隻剩深不見底的沉冷。

他走到一艘半舊的小舢板旁,船板被河水泡得發黑,邊緣結著薄薄一層青苔。江成伸手一撐船舷,身形輕巧躍上船板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船板,指腹磨過木紋裏嵌進的細沙。

船尾,兩個靠打魚糊口的漢子早已等候在此,見到江成,連忙壓低聲音起身:“江同誌。”

江成微微頷首,示意二人噤聲。竹篙一點水底,舢板悄無聲息滑向河麵深處,木槳劃水的嘩啦聲被浪濤蓋住,隻留下一道淺淺水痕,很快被水流抹平。

河麵漸寬,水色由渾黃轉為深青,水下暗流湧動,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隻餘下一道模糊剪影,炊煙嫋嫋的村落早已縮成天邊一點。

江成站在船頭,風掀起他衣角,目光死死盯著水麵起伏。前世記憶在腦海裏翻湧——這片水域之下,藏著一群肥碩異常的深水魚,肉質厚實,油脂豐沛到驚人。

那油脂不是尋常魚油,熬出來清亮澄黃,既能入藥,又能潤膚養顏,放在後世,是女子爭相追捧的好物。還有魚鰾,熬製成魚膠,質地黏稠通透,既是珍貴食材,又是上好的黏合劑,用處極廣。

這些東西,在這閉塞山坳裏,無人知曉,無人開采,全是被白白浪費的巨利。

“下網。”江成低聲開口。

兩個漢子不敢怠慢,將一張粗麻網緩緩沉入水中,網墜帶著繩索沉向水底,激起一圈細碎漣漪。江成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,手掌按在船舷上,指節微微用力。

不過半柱香功夫,漁網驟然一沉,繩索猛地繃緊,船身都跟著晃了晃。

“有貨!”打魚漢子低喝一聲,咬牙往上拽繩。

網麵破水而出,瞬間銀光亂跳。

一條條尺餘長的肥魚在網中瘋狂掙紮,魚身渾圓飽滿,鱗片泛著青白色光澤,肚皮鼓脹,一看就油脂極厚。魚身拍打著網繩,水珠四濺,一股淡淡的魚腥味混著鮮氣散開,與尋常河魚截然不同。

江成眼底寒光一閃而逝,伸手抓起一條,指尖按在魚腹上,隻覺厚實滑膩,皮下油脂幾乎要滲出來。

“就是這個。”

他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。這魚,遠比他預想的還要肥碩。

漢子們也是一臉驚奇:“江同誌,這魚咱們以前也見過,都嫌刺多油大,沒人願意吃……”

江成沒多解釋,隻沉聲道:“盡數撈上來,別聲張,連夜送到河灘後頭那間廢棄窯廠,我讓人在那等著。”

舢板往返數次,船艙漸漸堆起小山似的魚獲,沉甸甸壓得船身吃水線加深。江成站在魚堆中間,衣角被血水浸透,卻渾然不覺,隻一遍遍叮囑:“嘴把穩點,誰問起,就說是打些雜魚糊口,別提我的名字。”

等天色徹底暗下來,星光漫過河麵,江成才最後一艘船靠岸,獨自沿著蘆葦**折返。

一路上,依舊能聽見旁人對他產業的盤算。

周老三帶著幾個人在石料廠門口晃悠,手指點著堆成山的石料,對著錢老四笑道:“等江成一沒,這些石料,咱們半價拉走,轉手賣給公社,淨賺一筆。”

“幼兒園那塊地,平整得很,改成貨場再合適不過。”

“蘇幕卿那邊,咱們再逼幾次,她一個女人,撐不住的。”

江成隱在樹後,聽著這些貪婪話語,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,轉身沒入夜色,腳步沒有絲毫停頓。

廢棄窯廠內,燈火昏黃,隻點著一盞煤油燈。

江成找來的幾個心腹工人早已等候在此,人人緘口不言,手腳麻利地處理魚獲。有人刮鱗開膛,有人將肥厚魚脂一塊塊切下,碼放在粗陶盆裏;有人小心取下完整魚鰾,浸泡在清水中。

江成站在一旁,看著眼前一切,前世的經驗在腦中清晰排布。

“魚脂下鍋,小火慢熬,別熬焦,熬出的油濾幹淨,裝在瓦罐裏密封。”

“魚鰾上鍋蒸軟,反複捶打揉搓,熬成膠狀,凝固之後切塊。”

他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。工人們雖不明所以,卻依舊一絲不苟照做。

火苗舔著鍋底,鍋內魚脂漸漸融化,金黃透亮的魚油緩緩滲出,香氣彌漫在窯廠內,不腥不膩,反倒帶著一股溫潤醇厚的氣息。盛在瓦罐裏,燈光一照,澄澈如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