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續又有幾個工人圍攏過來,有扛木料的漢子,有挽著圍裙的女工,皆是滿臉關切。

江成抬頭看了看眾人,壓下心頭鬱氣,輕輕點頭:“手續齊全,依舊不準開園。”

“啥?!”王大壯當即瞪大雙眼,鐵錘往地上一頓,砸得塵土飛揚,“資質都補了,人也招了,還想咋樣?”

一旁讀過兩年書的青年工人眉頭緊鎖,沉吟片刻,咬牙開口:“我看不是手續不全,是……是想要好處!”

這話一出,眾人瞬間炸開了鍋。

“合著不是缺材料,是缺票子!”

“太欺負人了!江成掏腰包給娃找老師辦證,他們還故意刁難!”

“咱跑這麽遠來做工,就圖娃能有個去處,他們斷咱活路,咱不能忍!”

女工們抱著孩子,眼圈泛紅,紛紛附和。一個婦人將懷裏的孩子往身後護了護,聲音哽咽:“俺家娃天天盼著去幼兒園,要是一直封著,俺們真沒法活了!”

人群越聚越多,從最初幾人,迅速變成上百人。外鄉來的工人、本地的農戶、牽著孩子的婦人,黑壓壓圍在江成身邊,臉上滿是憤怒與不平。

“江同誌為咱謀活路,咱不能讓他一個人受委屈!”王大壯攥緊拳頭,高聲喊道,“咱去公社辦公處,找那些人評理!”

“對!評理去!”

“帶著娃一起去!讓他們看看,咱娃沒處去的樣子!”

眾人應聲附和,紛紛轉身,朝著公社辦公處的方向湧去。漢子們走在前麵,氣勢洶洶,女工們牽著孩子,跟在身後,孩子們攥著大人的衣角,懵懂地望著四周憤怒的大人。

江成見狀,猛地站起身,伸手想要阻攔:“別衝動!別去鬧事!”

可人群早已被怒火裹挾,根本攔不住。王大壯回頭朝他喊道:“江同誌,你為咱出頭,咱也得為你撐腰!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!”

黑壓壓的人流順著土路湧動,腳步聲震天,塵土飛揚。孩子們的哭鬧聲、漢子們的怒吼聲、婦人的爭辯聲交織在一起,朝著公社辦公處席卷而去。

江成站在原地,望著人群遠去的背影,眸色沉沉,指尖攥得發白。他不想把事情鬧大,可如今局麵,早已不受控製。

辦公處的灰磚院牆下,老槐樹葉被狂風卷得漫天飛舞。院內的辦事員聽到外麵震天聲響,紛紛探頭張望,見到黑壓壓的人群湧來,臉色瞬間慘白,慌忙關上大門。

人群堵在辦公處門口,將整個院門圍得水泄不通。王大壯抬手拍打著木門,高聲怒吼:“出來!給江同誌一個說法!給娃們一個說法!”

孩子們被擠在人群中間,怯生生地哭喊,哭聲穿透緊閉的木門,傳入院內。

屋內,孫科長聽到外麵的動靜,臉色驟變,猛地從椅上站起,快步走到窗邊,掀開窗簾一角,望著院外密密麻麻的人群,雙腿不自覺發軟。

而院門外,江成擠開人群,站在最前方,抬頭望著緊閉的大門,眸中寒光翻湧。

他知道,這一鬧,事情徹底鬧大了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,遠處的山林陰影裏,幾道黑影正冷冷注視著這一切,嘴角勾起陰狠的笑意,等待著趁亂出手,給江成致命一擊。

公社辦公處的木門被拍得震天響,老舊木框吱呀震顫,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。王大壯粗壯的胳膊掄起,掌心重重砸在門板上,每一下都震得院內塵土簌簌掉落,吼聲撞在高聳灰磚院牆上,又反彈回來,在空曠街巷裏滾**不休。

“縮頭烏龜算什麽東西!出來給個說法!”

“江同誌手續齊全,你們故意刁難,是要把老百姓往絕路上逼嗎!”

圍在門口的人群越擠越密,漢子們攥緊拳頭,額角青筋暴起,女工們將孩子護在身前,稚嫩的哭鬧聲混著憤怒呼喊,攪得晨霧散盡後的天地間一片沸騰。門前兩棵老槐樹的枝葉被人群湧動帶起的風掀得狂舞,枯黃葉片漫天飛旋,落在攢動的人頭與孩童的發間,更添幾分紛亂。

江成擠開層層人群站在最前,深藍色工裝被風掀起衣角,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如崖邊青鬆。他眉頭緊蹙,眸中翻湧著沉鬱怒火,卻依舊抬手壓了壓,沉聲開口:“大家稍安勿躁,不要衝撞公門,凡事講道理。”

可這話剛落,身後便傳來婦人帶著哭腔的回應:“江同誌,道理早就跟他們講爛了!他們根本不把咱老百姓當回事!”

話音未落,院內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,夾雜著辦事員怯懦的呼喊,緊接著,原本緊閉的木門被從裏麵拉開一條縫隙,有人探出頭來,臉色慘白如紙,聲音發顫:“別……別鬧了,李主任已經在路上了,馬上就到!”

人群頓時一靜,隨即又爆發出更響的議論聲。李主任是這片區域管著文教、民生諸事的頂頭上司,平日裏極少現身,如今竟被這場萬民堵門的陣仗驚動,顯然是孫科長等人把事情捅到了上頭。

江成眸色微沉,目光掃過那道縫隙,清晰瞥見院內幾個辦事員縮頭縮腦,孫科長肥胖的身影躲在廊柱後,三角眼透著慌亂,正不停搓著手來回踱步,全然沒了此前刁難時的傲慢輕慢。

沒過半柱香功夫,一輛半舊的綠色吉普車順著土路顛簸而來,車輪碾過碎石,濺起陣陣塵土,停在人群外圍。車門打開,一個身著筆挺中山裝、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邁步下車,國字臉,眉眼銳利,周身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場,正是眾人口中的李主任。

他剛走近,便被眼前黑壓壓的人群震得腳步微頓,目光掃過哭鬧的孩童、憤怒的工人與農戶,眉頭瞬間擰成疙瘩,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“吵什麽!聚眾圍堵公門,成何體統!”

李主任一聲沉喝,聲音不高,卻帶著十足的威嚴,喧鬧的人群竟瞬間安靜下來,唯有孩童零星的抽泣聲在空氣中飄**。

他沒理會門外眾人,徑直走向院門,躲在門後的辦事員慌忙將大門徹底拉開,躬身站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出。孫科長見狀,硬著頭皮迎上前,臉上堆著諂媚又慌亂的笑,剛要開口,便被李主任一記冷厲的眼神釘在原地。

“孫富貴!你給我過來!”

李主任跨步走入院內,聲音在空曠的辦公院落裏回**,孫科長渾身一顫,小步挪到近前,頭埋得極低,肥碩的身子佝僂著,全然沒了往日的囂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