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時間,雙方僵持不下,氣氛劍拔弩張。山間的風再次刮起,卷起地上的塵土,吹得幼兒園的木柵欄吱呀作響,園內的孩子被這陣仗嚇得縮在一起,怯生生地望著窗外。

江成抬手按住身前一名激動的礦工漢子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他上前一步,直麵趙主事,目光銳利如刀,一字一句道:“你今日執意要封,無非是看不慣這廠區熱鬧,看不慣我給百姓謀活路。”

“我明著告訴你,這幼兒園,我不會封。這些娃,我也不會不管。”

趙主事被他戳中心事,眼神閃爍,卻依舊嘴硬:“你等著!此事不會就這麽算了,我定會上報,讓你吃不了兜著走!”

江成冷笑一聲,不再理會他的放狠話,目光轉向身後滿臉為難的家長們,聲音放緩,卻帶著十足的底氣:“大家放心,娃不會沒去處,幼兒園,也不會倒。”

家長們望著江成篤定的眼神,心中的慌亂稍稍平複,卻依舊滿是擔憂。他們知道,趙主事背後有人撐腰,今日之事,絕不會輕易了結。

趙主事見僵持無果,狠狠瞪了江成一眼,甩下一句“你給我等著”,便帶著一眾核查人員悻悻離去,腳步匆匆,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惡狠狠地瞥了一眼幼兒園的牌匾。

人群漸漸散去,卻依舊圍在幼兒園周圍,不肯離去。家長們看著江成,眼神裏滿是感激,也滿是無措。

江成站在木柵欄門前,抬手輕輕撫過粗糙的木欄,指尖感受著微涼的木紋。他望著園內縮在一起的孩子,又看向遠處各廠林立的煙囪,眸色沉沉。

趙主事此番找茬,絕非偶然。背後定然有人推波助瀾,盯著他的廠區,盯著他的幼兒園,巴不得看他栽跟頭。

而他方才強硬對峙,看似穩住了局麵,卻也徹底撕破了臉麵。

山間的風越刮越急,卷起天邊的烏雲,漸漸遮住了晨光。遠處的山林裏,隱約傳來幾聲詭異的鳥鳴,夾雜著細碎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在暗中窺探,盯著這方看似安穩的稚子園,等待著下一次發難的時機。

江成緩緩攥緊掌心,指節泛白。

山間的晨霧剛散,江成便揣著一疊嶄新的紙張,快步踏上去往公社辦公處的土路。

紙頁邊緣齊整,上麵蓋著鮮紅戳印,是他連日奔波換來的憑證。為了補上幼兒園所謂的“資質短板”,他托人輾轉聯絡,在周邊十裏八鄉搜羅讀過書的年輕人——有剛畢業的初中生,有念過高中回鄉務農的青年,前後攏共招了十二人。

那個年月,讀過書就算是文化人,大多不願窩在山坳裏看孩子。江成二話不說,開出比廠裏技工還高半成的工錢,包吃包住,又自掏腰包托關係走流程,給每個人補齊了看護孩童的相關證明,一張張憑證摞在手裏,厚實得壓手。

辦公處的灰磚院牆高聳,木門半開,門口栽著兩棵老槐樹,枝葉稀疏,風一吹便簌簌落著枯葉。江成抬手撣了撣工裝上的塵土,攥緊懷中憑證,邁步踏入院內。

廊下站著幾個穿中山裝的辦事員,見了他,眼神躲閃,紛紛別過頭去。江成徑直走向最裏間的辦公室,抬手輕叩木門。

“進。”

屋內傳出拖長的語調,江成推門而入,隻見桌後坐著個微胖男人,手指夾著一支鋼筆,正慢悠悠翻著賬本,正是主管文教雜務的孫科長。

江成將懷中憑證輕輕放在桌上,推至對方麵前,脊背挺直,語氣沉穩:“孫科長,幼兒園的看護人員資質已全部補齊,手續齊全,懇請準許開園。”

孫科長眼皮都沒抬,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那疊憑證,紙張摩擦發出細碎聲響。他翻了兩三頁,便隨手推回桌麵,鋼筆在指尖轉了個圈,淡淡開口:“手續不全。”

江成眉峰微蹙,上前半步,目光落在憑證上:“人員資質、場地核驗、辦學備案,一應俱全,何來不全?”

孫科長終於抬眼,三角眼眯起,上下打量江成一番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:“場地備案要補場地權屬證明,人員資質要複核,還要添上安全核驗的新表。”

“此前從未提過這些。”江成聲音沉了幾分,掌心不自覺攥緊,“我前後跑了七趟,該補的都已補齊,你這是故意刁難。”

“規矩是上麵定的,我隻是按章辦事。”孫科長往椅背上一靠,雙手抱胸,語氣輕慢,“要麽回去補材料,要麽這幼兒園,就別想開了。”

話音落下,他便不再理會江成,低頭繼續翻看賬本,筆尖在紙上胡亂劃著,擺明了要將人晾在原地。

江成站在桌前,眸色沉沉,盯著對方冷漠的側臉,胸口憋著一股鬱氣。他知道,對方根本不是缺材料,就是盯著他的廠區和幼兒園,存心卡著不放。

轉身走出辦公室,江成剛踏出院門,便撞見匆匆趕來的陳叔。

陳叔是早年走南闖北的生意人,人脈廣,路子野,當年江成辦廠時曾幫過不少忙。此刻他見江成臉色難看,快步上前,壓低聲音:“我聽說了,孫科長那邊故意卡你,我認識上麵的人,打聲招呼就能擺平。”

說著便要轉身去尋人,江成卻伸手按住他的胳膊,輕輕搖了搖頭。

“不必。”江成眸中閃過一絲執拗,“我一不違規,二不越界,憑本事補齊所有手續,不靠人情,不靠關係,也得把這事辦成。”

陳叔急得頓足:“你這性子就是太硬!如今這世道,光靠規矩行不通!”

“行不通也得行。”江成語氣堅定,推開陳叔的手,“我自己的事,自己解決。”

陳叔望著他挺拔卻孤直的背影,無奈歎了口氣,跺了跺腳,終究沒再跟上去。

江成沿著土路慢慢往廠區走,腳步沉重。鞋底碾過碎石子,每一步都帶著悶響,風卷著塵土撲在臉上,帶著幹澀的涼意。他走到廠區門口的老槐樹下,靠著粗糙的樹幹緩緩坐下,抬頭望著天邊翻滾的陰雲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的憑證。

“我什麽都備齊了……怎麽還是不行……”

低聲自語,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鬱氣。連日奔波的勞累,接連被刁難的憋屈,此刻盡數湧上來,壓得他胸口發悶。

他辦幼兒園,從不是為了私利,隻是想讓工人安心做工,讓孩子有處可去。可即便他守著規矩,補齊所有手續,依舊被人死死卡住,進退兩難。

這番低語,恰好被路過廠區門口的幾個工人聽見。

打頭的是石料廠的王大壯,手裏還攥著一把鐵錘,聞言立刻停下腳步,快步走到江成麵前,粗聲問道:“江同誌,咋了?手續沒辦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