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剛落,不遠處便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,伴隨著粗糲的嗬斥,打破了晨間的安穩。

一群穿著深藍色中山裝、臂戴紅袖章的人,簇擁著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,順著土路快步走來。男人梳著油亮的分頭,領口扣得嚴絲合縫,臉上掛著倨傲的神色,一雙三角眼掃過熱鬧的廠區,最後死死釘在幼兒園的木柵欄上,眼底閃過一絲陰鷙。

身後跟著的幾人,手裏捧著厚厚的文件夾,腳步急促,麵色不善,沿途驅散圍攏的人群,嘴裏吆五喝六:“都讓開!例行檢查!無關人員閃開!”

正在送娃的家長們頓時停下腳步,紛紛側目,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,下意識把孩子往身後護了護。做工的漢子攥緊了手裏的工具,婦人攬緊懷裏的娃,目光警惕地盯著這群不速之客。

江成抬眼望去,眸色微沉,指尖緩緩從孩子的帽簷放下,雙手自然垂在身側,掌心微微收緊。他認得領頭的男人,是鄉裏管著雜務的趙主事,平日裏眼高於頂,從不踏足這山坳廠區,今日忽然帶人登門,來者不善。

趙主事徑直走到幼兒園門前,也不看江成,抬手一揮,身後的人立刻圍攏上來,翻看著手中的文件夾,尖著嗓子開口:“江成是吧?有人舉報你私自開辦幼教場所,無資質辦學,違規收納孩童,今日特來核查!”

他說話間,三角眼斜睨著園內嬉笑打鬧的孩子,又掃過一旁照看孩子的李嬸等人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:“我倒要看看,你這所謂的幼兒園,究竟藏著什麽貓膩!”

李嬸等人頓時慌了神,手上的動作一頓,下意識往後縮了縮,臉上滿是局促。她們本就是普通女工,沒見過這般陣仗,被人當眾嗬斥,臉頰漲得通紅,指尖攥緊了衣角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送娃的家長們瞬間炸開了鍋,卻敢怒不敢言。有人咬著牙低聲嘀咕:“好好的幼兒園,查什麽查?”

“咱娃在這好好的,礙著誰了?”

趙主事耳尖微動,轉頭瞪向發聲的漢子,厲聲嗬斥:“吵什麽!公務核查,豈容你們置喙!”

說罷,他不再理會眾人,徑直邁步踏入幼兒園園內,身後的核查人員緊隨其後,目光如炬,四處打量。他們掠過簡陋卻幹淨的教室,看過擺著木桌木凳的活動室,最後定格在照看孩子的女工身上,眼神越發銳利。

“你們是什麽人?”一名核查人員指著李嬸,語氣冰冷,“可有執教憑證?可有相關資質?”

李嬸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:“俺……俺就是廠裏做工的……看娃們沒人管……過來搭把手……”

其餘幾名女工也紛紛點頭,滿臉窘迫:“俺們沒讀過幾年書,哪有什麽憑證……”

“就是心疼娃,想幫著照看一下……”

趙主事等的就是這句話,當即一拍大腿,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得意,轉頭看向江成,聲音拔高幾度,傳遍整個廠區:“好啊江成!果然被我抓住把柄了!”

他揚了揚手中的文件夾,聲色俱厲:“你開辦幼教場所,聘用無任何資質的人員看管孩童,純屬違規辦學!依照規矩,這幼兒園必須立刻查封,所有孩童一律遣散!”

“查封?”

一句話如同驚雷,炸在眾人頭頂。

正準備上工的工人紛紛丟下手中活計,從各廠湧過來,將幼兒園圍得水泄不通。漢子們攥緊拳頭,指節泛白,婦人紅了眼眶,緊緊抱著孩子,目光齊刷刷投向江成,滿是為難與無助。

一個皮膚黝黑的礦工漢子,上前一步,粗聲粗氣地開口,聲音裏帶著懇求:“趙主事,使不得啊!俺們跑這麽遠來做工,就是圖娃能有個地方待,這幼兒園封了,俺們娃咋辦?”

“就是啊!”一名紡織女工抹了把眼角,“俺們兩口子都在廠裏上工,家裏老人癱在**,娃沒處去,封了園,俺們隻能辭工回家啊!”

外鄉來的漢子們也紛紛附和,人群躁動起來,粗重的喘息聲、焦急的爭辯聲混在一起,朝著趙主事等人壓去:“江同誌給咱娃找地方,是積德的事,憑啥查封!”

“沒了幼兒園,俺們這工也沒法做了!”

趙主事被眾人圍在中間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卻依舊硬著頭皮撐場麵,厲聲喝道:“規矩就是規矩!無資質便是違規,今日這幼兒園,封定了!”

他揮手示意身後人員:“動手!封門!”

兩名核查人員立刻上前,就要去拉幼兒園的木柵欄門。

就在此時,一道沉穩冷厲的聲音驟然響起,壓過了全場的嘈雜。

“誰敢動。”

江成緩步上前,步伐沉穩,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。他擋在木柵欄門前,身形挺拔如鬆,擋住了核查人員的去路,目光直直鎖定趙主事,眸底寒意翻湧。

晨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,褪去了往日的溫和,隻剩凜然氣勢。他沒有高聲嗬斥,隻是淡淡開口,聲線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:“我的幼兒園,輪不到外人說封就封。”

趙主事被他的氣勢懾得後退半步,隨即又強撐著挺起胸膛,色厲內荏地喊道:“江成!你違規在先,還敢阻撓公務?我告訴你,這群照看孩子的婦人,根本不具備執教資格,你這就是非法辦學!”

江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抬手一指園內的孩子,聲音擲地有聲:“資格?在我這裏,真心照看娃,護著他們安穩,就是最大的資格。”

他轉頭掃過圍在四周的工人,目光所及之處,眾人紛紛安靜下來,眼中的焦急漸漸化作篤定。江成抬手拍了拍身旁一個孩子的肩膀,繼續開口,聲音沉穩有力:“我辦幼兒園,不是為了辦學施教,隻是為了讓做工的人,能安心上工;讓山裏的娃,能有口熱飯,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。”

“這些女工,是自願放棄工餘歇息的時間,來照看這群孩子。她們沒有薪酬,沒有名分,隻憑一顆善心。你口中的資質,能抵得過她們對娃的真心?”

話語落下,全場鴉雀無聲。

家長們看著江成挺拔的背影,眼中滿是動容。那些外鄉來的漢子,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,眼底燃起怒火,紛紛往前湊了湊,下意識站在江成身後,形成一道人牆,將趙主事等人隔在外側。

趙主事臉色漲得通紅,氣急敗壞地喊道:“強詞奪理!無資質便是違規,今日必須查封!再敢阻攔,休怪我不客氣!”

他身後的核查人員也紛紛上前,試圖推開擋在門前的工人。

工人們哪裏肯讓,粗壯的胳膊死死擋著,粗聲喝道:“誰敢碰幼兒園一下,先過我們這關!”

“封了幼兒園,俺們就不做工了!這廠子,誰也別想安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