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下意識咽了口唾沫,眼神裏的惶恐漸漸變成了驚愕,隨即又湧上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。他們先前還在心底埋怨江成、暗地算計江成,可對方抬手便是惠及所有孩子的實策,格局高下,一眼便知。

江成看著眾人驚呆失神的模樣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,心底清楚,爽點還在後頭。

他身子往後一靠,脊背挺直如鬆,單手搭在桌沿,目光銳利如刀,直直掃過每一個管事:“好處給你們,規矩我也得立。”

眾人瞬間凝神,大氣不敢出,等著他下文。

“往後,你們各廠出產的石料、磚瓦、農具、木料,但凡我廠區、幼兒園用得上的,我有優先取用、優先議價的權利。”江成聲線沉穩,一字一句清晰落下,“貨源先緊著我,價格按最低公價,不得推諉,不得抬價。”

這話一出,眾人先是一怔,隨即臉上的錯愕瞬間化作釋然,甚至隱隱帶上了喜色。

不過是優先用料、平價供貨,比起工人流失、廠子倒閉、天天被職工圍堵鬧事,這點條件簡直不值一提。江成拿了實實在在的優先權,卻給他們換來了全廠職工的安穩,保住了他們的廠子和位置,這筆買賣,怎麽算都賺。

周管事第一個回過神,猛地一拍大腿,身子前傾,臉上再無半分心虛惶恐,滿是爽快:“江同誌大氣!別說優先用料,就是多勻出些貨源,我們石料廠也絕無二話!”

磚瓦廠管事連忙跟著點頭,臉上堆起真切的笑意:“理應如此!江同誌為娃們辦了天大的好事,我們這點東西算什麽,隨時等著江同誌取用!”

“我們農具廠也是!江同誌開口,我們全力配合,絕不含糊!”

一眾管事紛紛應聲,語氣爽快利落,先前垂頭喪氣、叫苦連天的模樣一掃而空。他們腰杆漸漸挺直,臉上愁雲散盡,看向江成的眼神裏,多了幾分敬畏,再不敢有半分小覷和埋怨。

江成微微頷首,對這番反應毫不在意。他要的從不是這群人的感激,而是守住幼兒園的安穩,護住孩子們的日常,同時為自己的廠區鋪好路子,掐斷這群人暗地裏使絆子的可能。

他拎起酒壇,再次給眾人斟滿燒酒,酒液入碗,濺起細碎酒花:“話既說開,契約照舊,優先權今日起生效。誰要是陽奉陰違,別怪我先前的話不作數。”

眾人連忙端起酒碗,一個個站起身,姿態恭敬,對著江成舉杯:“全聽江同誌安排!絕不敢有半分違背!”

“江同誌怎麽說,我們就怎麽辦!”

江成端碗起身,仰頭一飲而盡,烈酒入喉,燒得胸腹滾燙。眾人紛紛效仿,碗碗見底,席間氣氛瞬間從壓抑死寂,變得敞亮爽快。

先前的衝突、埋怨、算計,在這一句承諾、一項實策麵前,煙消雲散。這幫管事徹底心服口服,再不敢有半分歪心思,隻覺得跟著江成的規矩走,不僅廠子能穩,職工能安,他們自己也能落得清淨。

阿山守在門外,聽著屋內從死寂到熱鬧,咧嘴嘿嘿一笑,攥著的竹條往地上一頓,滿心都是對成哥的佩服。

夜色漸深,烏雲稍稍散開,一縷月光透過窗縫照進食堂,落在江成挺拔的身影上。一眾管事紛紛起身告辭,腳步輕快,再無來時的磨蹭惶恐,一個個笑著拱手道別,連夜趕回廠裏,準備把這好消息傳下去。

食堂內漸漸空**,隻剩下江成獨坐桌前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。

他解決了工人的顧慮,穩住了各廠的心思,拿到了實打實的優先權,看似一切都步入正軌,可窗外那道若有若無的冷笑,卻始終在耳邊盤旋。

風忽然變急,刮過山林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野獸低嚎。

食堂的木門忽然被一股陰風猛地吹開,一道黑影在月光下一閃而過,快得如同鬼魅。

江成驟然抬眼,眸色驟沉,掌心瞬間攥緊。

禿鷲的人,不僅沒走,反而在暗中摸清了他的布局,正等著一個時機,朝著他最在意的幼兒園,狠狠咬下一口。

而山林深處,密密麻麻的腳步聲,正朝著幼兒園區的方向,悄然逼近。

晨霧還裹著山間的潮氣,通往廠區的土路上便已人頭攢動。

扛著鋪蓋卷的漢子、牽著娃的婦人、挎著布包的外鄉人,黑壓壓順著蜿蜒土路往山坳裏湧,粗布鞋底碾得碎石子沙沙作響,塵土被腳步掀得漫起,混著晨起的薄霧,在晨光裏飄成一片朦朧灰煙。

有人挽著褲腿,褲腳還沾著遠道而來的泥點,肩頭搭著磨得發亮的舊毛巾,一邊走一邊朝身旁同鄉比劃:“咱跑這來,不為別的,就為江成這廠子,工錢比別處高兩成,還管娃上學!”

婦人懷裏抱著半大的娃,另一隻手牽著稍大些的孩子,指尖攥緊孩子凍得發紅的小手,眉眼間滿是期盼:“聽說幼兒園管一頓熱飯,還有車接送,咱上工不用記掛家裏娃,踏實!”

土路兩側的田埂上,本地農戶也背著竹筐往廠區趕,筐裏裝著新鮮野菜、土雞蛋,打算趁工間歇腳換些零錢。往日冷清的山坳,如今日日人聲鼎沸,煙囪林立的廠區、紅牆灰瓦的幼兒園,成了方圓百裏最熱鬧的地界。

磚瓦窯的黑煙嫋嫋升空,石料場的號子此起彼伏,農具廠的鐵錘敲得火星四濺,木料坊的刨子推得木花翻飛。各廠開工的聲響交織在一起,震得山間飛鳥陣陣驚起,卻讓往來做工的人心裏踏實——有活幹,有錢拿,娃有去處,這日子才算有奔頭。

幼兒園的木柵欄門前,早已圍滿了送娃的家長。女工們牽著孩子,粗布圍裙還沒解下,臉上掛著樸實的笑,把娃往園內送。幾個自發照看孩子的廠內女工,正蹲在門口,挨個給娃拍掉身上的塵土,攏好單薄的衣領,動作輕柔卻麻利。

為首的是紡織廠的李嬸,手上還帶著紡車磨出的薄繭,伸手摸了摸麵前娃的腦袋,聲音溫和:“都排好隊,進屋坐好,等會兒給你們蒸紅薯吃。”

這些照看孩子的婦人,大多是廠裏做工的女工,家裏男人勞力重,老人又管不住調皮娃,聽聞幼兒園缺人,便自發輪班過來搭手。沒讀過什麽書,不懂什麽教課道理,隻曉得看著孩子別磕著碰著,給他們熱飯、擦臉、哄著玩耍,實打實把這群山裏娃當成自家娃疼。

江成站在柵欄旁,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,脊背依舊挺得筆直。他抬手幫一個掉隊的小男孩理好歪掉的帽子,指尖觸到孩子冰涼的耳朵,眉頭微蹙,轉頭朝身旁吩咐:“讓夥房多燒些熱水,晨間天涼,別讓娃們凍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