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眾管事推門進來,沒人敢往桌前坐,全都縮在門口,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,眼神飄來飄去,不敢與江成對視。屋裏靜得隻剩呼吸聲,連咳嗽都壓在喉嚨裏。
江成抬眼掃去,目光冷銳如刀:“站著做什麽,怕我吃了你們?”
眾人這才挪著步子,小心翼翼圍桌坐下,屁股隻沾著凳邊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,像挨訓的學徒。有人偷偷抬眼瞄江成,一碰觸到他沉冷的眸子,又慌忙低下頭,手心全是冷汗。
江成拎起酒壇,給每人麵前粗瓷碗裏斟滿燒酒,酒液濺起細碎酒花。他端起自己那碗,仰頭灌下一口,烈酒燒過喉嚨,壓下心頭翻騰的火氣。
“白天門口鬧的事,你們都清楚。”他放下酒碗,瓷底磕在桌麵,發出一聲悶響,“工人鬧事,怨氣衝天,根子不在我這兒,在你們身上。”
眾人身子齊齊一僵,沒人敢接話。
江成目光逐一掃過眾人,聲線冷硬:“廠子入股,份子錢走公賬,沒讓你們掏腰包。你們倒好,轉頭就扣工人口糧、壓工錢,把擔子全壓在底層人身上。孩子免費入園是好事,到你們手裏,倒成了盤剝工人的由頭。”
周管事喉結滾了滾,抬手擦了擦額角冷汗,幹笑著開口:“江同誌,您誤會了,咱們小本經營,實在……實在是利潤薄啊。”
旁邊磚瓦廠管事連忙跟著點頭,身子前傾,滿臉苦相:“是啊江同誌,我們不比您,廠子大、路子寬,我們這小廠,機器轉一天才出點貨,除去耗材、口糧,剩不下幾個子兒,再掏幼兒園份子,可不就捉襟見肘了嘛。”
“我們也是沒法子!”農具廠管事拍著大腿,滿臉委屈,“上頭盯著產量,底下工人要口糧,不入股,工人全跑光,廠子就得黃;入了股,開銷兜不住,隻能從工錢裏勻一勻,我們也是趕鴨子上架,難啊!”
一人開頭,眾人紛紛附和,一個個拍著胸口叫苦,有的說月月賠錢,有的說撐不過仨月,還有的唉聲歎氣,說自己這管事當得窩囊,裏外不是人。
話裏話外,矛頭都隱隱指向江成——若不是他立規矩、要入股,他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,工人也不會怨聲載道。
江成指尖抵著額頭,聽著這群人哭窮賣慘、夾槍帶棒的埋怨,心底冷笑連連。
一群沒擔當、沒良心的貨色,自己舍不得從私囊裏掏半分,隻會壓榨辛苦幹活的工人,出了事還想把髒水往他身上潑。他辦幼兒園,護的是孩子,不是縱容這群人繼續耍舊時盤剝的把戲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碗碟震得輕響,屋內瞬間鴉雀無聲。
江成站起身,身形挺拔如鬆,周身氣場壓得眾人喘不過氣:“利潤小,不是你們扣工人口糧的理由;難做事,不是你們把怨氣撒在旁人身上的借口。我江成辦幼兒園,不為名不為利,隻為娃們有口飯吃、有處地方待著。你們要是撐不住,大可撤股,規矩照舊,外廠子弟按月繳費,工人願走願留,我一概不管。”
話音落下,他目光冷厲地掃過眾人:“但你們要是再敢暗地裏克扣工人、挑唆鬧事,別怪我江成不講情麵,把你們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,全抖在太陽底下。”
一眾管事被他懾得渾身發僵,臉色一陣白一陣紅,低著頭不敢吭聲,先前那股叫苦埋怨的勁頭,瞬間煙消雲散。
屋內重歸死寂,隻有燒酒的辛辣氣息在空氣中彌漫。
江成重新落座,端起酒碗抿了一口,不再說話。
眾人僵在原地,坐也不是,走也不是,大氣不敢出,隻覺得每一秒都格外難熬。
就在這時,食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緊接著,一道低沉冷笑順著門縫飄了進來。
窗外樹影晃動,月光被烏雲遮去大半,隱約能看見幾道黑影貼在牆根下,腰間鼓鼓囊囊,透著不懷好意的鋒芒。
屋內的江成忽然抬眼,眸色驟沉,握著酒碗的手緩緩收緊。
這群隻會耍小聰明的管事不足為懼,真正藏在暗處、要衝他和孩子們來的禍事,才剛剛露出苗頭。
食堂內的死寂被窗外夜風刮得簌簌作響,粗木窗欞吱呀搖晃,酒氣混著屋外的潮氣鑽進鼻腔,壓得一眾管事胸口發悶。
江成指節扣著酒碗,碗底在桌麵上緩緩碾出一圈淺痕,眼底冷意未消,卻漸漸壓下了方才的戾氣。他掃過眼前這群垂頭縮頸、心頭發虛的管事,心底依舊暗罵這群人脫不開舊時盤剝的劣根性,可目光一轉,便想起幼兒園裏那群仰著小臉盼著安穩的孩子,火氣終究慢慢沉了下去。
鬧事的是工人,遭罪的也是工人,真把這幫管事逼到絕路,最後吃虧的還是底下拖家帶口的百姓。他辦幼兒園,本就不是為了拿捏誰,隻是想給山裏的娃爭一處安穩地。
指尖鬆開酒碗,江成身子微微前傾,手肘撐在桌沿,目光掃過眾人,聲線依舊沉穩,卻少了幾分凜冽:“工人怨氣難平,天天堵在門口,既耽誤上工,又擾了娃們清淨,這事不能就這麽擱著。”
眾人身子一顫,以為他又要追責,紛紛把頭埋得更低,周管事指尖攥皺了衣角,喉結滾了滾,硬是沒敢出聲。
江成看也不看他們惶恐的模樣,自顧開口,每一個字都敲在實處:“往後,幼兒園派車,分片接各廠孩子上學,不用工人家長早晚接送,省出工夫安心上工。”
話音一落,滿座死寂瞬間炸開一絲微不可聞的抽氣聲。
一眾管事猛地抬頭,眼睛瞪得滾圓,滿臉難以置信地看向江成,像是沒聽清一般。磚瓦廠管事張著嘴,半天合不攏,手指僵在半空,連呼吸都頓了一拍;農具廠管事愣在凳上,先前還苦著臉唉聲歎氣,此刻神色僵在臉上,滿是錯愕;周管事更是忘了擦額角的冷汗,怔怔望著江成,滿心都是震驚。
他們本以為江成會狠狠拿捏他們,要麽重罰,要麽撤股翻臉,萬萬沒料到,他竟直接拿出了解決根兒上麻煩的法子——出車接娃,徹底免去家長早晚奔波的難處。
江成視線掃過眾人驚呆的神情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:“中午園內統一管飯,米麵菜蔬由幼兒園統籌,娃們在園裏吃飽吃好,家長更無後顧之憂。”
這話一出,眾人更是徹底怔住,食堂內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。
他們擠破頭想保住工人、穩住廠子,絞盡腦汁隻會克扣壓榨,而江成抬手便解決了所有職工最頭疼的難題。車接、管飯,這哪是立規矩,這是實打實給底層百姓兜底,相比之下,他們那點小算盤,顯得既齷齪又短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