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手放下,目光再次掃過全場,門外所有人,包括那幾條揮棍的壯漢,都下意識閉了嘴。隻剩陳二混子自己的哭喊,在風裏顯得格外單薄刺耳。

江成依舊不說話,隻是微微側耳,像是在聽遠處的動靜。

海風越來越大,吹得老槐樹葉子嘩嘩作響,塵土一陣陣揚起,迷得人睜不開眼。圍觀村民紛紛眯眼,朝著聲音來處望去。

土路盡頭,緩緩出現一道身影。

張馳回來了。

他身後,跟著一個被攙扶著的老婦人,頭發花白,穿著半舊的藍布褂子,腳步雖緩,卻穩穩當當。正是陳二混子口口聲聲被扣下、要被“毀屍滅跡”的親娘。

人群瞬間炸開。

“那不是陳二混子的娘嗎?”

“看著好好的啊!臉色還行,不像遭罪的樣子!”

“這陳二混子,不是說他娘被人扣下了嗎?”

議論聲轟然倒向另一邊。

陳二混子哭喊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他僵在地上,緩緩轉頭,朝著路口望去。一眼看見被攙扶著走來的親娘,肥臉瞬間僵住,瞳孔驟縮,像是被人一棍子砸在頭上,整個人都傻了。

“娘……娘?”

他喃喃出聲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老婦人被人扶著,一步步走近,目光先落在江成身上,眼神裏滿是感激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麽,又被眼前場麵堵得說不出。等她看到坐在地上、一身潑相的兒子,臉色瞬間沉下,氣得渾身發抖。

陳二混子慌了,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,想要上前,又不敢,站在原地手足無措,肥臉一陣紅一陣白,剛才的囂張跋扈**然無存,隻剩下被戳穿謊言的慌亂。

“娘,你、你怎麽來了?不是……不是他把你扣著嗎?”

老婦人氣得抬手,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臉上。

“啪”一聲脆響,傳遍全場。

“你個混賬東西!”老婦人聲音顫抖,卻字字清晰,“江老板好心救我、送我去醫院、給我吃給我蓋,你倒好,跑到這兒造謠潑髒水!你是要把我氣死,把你自己作死!”

陳二混子被一巴掌打懵,捂著臉,呆呆站在原地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全場死寂。

圍觀村民一片嘩然,看向陳二混子的眼神徹底變了,鄙夷、不屑、嘲諷,毫不掩飾。

“原來是自己造謠!”

“虧他剛才哭得那麽真!”

“黑心的是他自己!人家江老板明明是好人!”

鬧事的那幾條壯漢臉色慘白,握著木棍的手微微發抖,下意識往後退,不敢再露頭。

江成站在門階上,始終一言不發。

他隻是冷冷看著這一幕,眼神平靜無波,仿佛早就料到。陽光落在他冷硬的側臉上,襯得那雙眼愈發沉冽,深不見底。

他微微抬手,示意攙扶的人將老婦人帶到一邊,好生安置。

做完這一切,江成才緩緩抬眼,越過人群,再次看向老槐樹下的方向。

疤臉男早已沒了剛才的從容。

他站在樹旁,臉色陰鷙得能滴出水來,雙手死死攥緊,指節泛白,臉上那道刀疤在光影下扭曲猙獰,顯得格外可怖。精心布了一早晨的局,被江成輕描淡寫一招破得幹幹淨淨。

江成看著他,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。

沒有笑意,隻有鋒芒。

疤臉男胸口劇烈起伏,眼底翻湧著暴怒與不甘。

就在這時,他身後再次竄出一個手下,臉色慘白,湊到他耳邊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老大,不止貨……咱們藏在河邊那幾間屋,也、也被人封了!”

疤臉男渾身一震。

他猛地抬眼,死死盯住江成。

江成依舊站在廠門口,背對著陽光,身影挺拔如槍。他緩緩收回目光,落在失魂落魄的陳二混子身上,薄唇微啟,聲音冷冽,傳遍整個路口:

“你要的交代,給你了。”

“你欠我的賬,該算了。”

話音落下,江成抬手,輕輕一揮。

院內十幾名工人同時邁步而出,站在門階兩側,脊背挺直,氣勢凜然。

海風驟然狂暴,卷起漫天塵土,遮天蔽日。

老槐樹下的疤臉男咬牙切齒,眼底閃過一絲狠戾,緩緩抬手,朝身後暗處,比出一個決絕的手勢。

江成微微眯起冷眸。

一場明麵上的鬧劇落幕,暗地裏的死鬥,才剛剛開始。

海風卷著沙礫,狠狠砸在土牆上,發出劈啪細碎的響。

老婦人被人穩穩扶在一旁,方才一路積攢的火氣,此刻盡數噴在親兒子身上。她一把甩開攙扶的手,枯瘦的手指死死指著陳二混子,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,胸口劇烈起伏,每一口喘息都帶著氣音。

“你個喪良心的混賬!我怎麽養出你這麽個白眼狼!”

她一步上前,枯樹皮似的手掌再次揚起來,這一次沒往臉上落,而是狠狠戳在陳二混子的額頭,把他肥碩的身子戳得連連後退,踉蹌著差點再次摔坐在地。

“人家江老板在海邊把我撿回來的時候,我暈得人事不知,要不是他找人送我去衛生院,吊水拿藥,管吃管住,我這把老骨頭早埋進海裏喂魚了!”

老婦人聲音嘶啞,卻字字帶著雷霆,震得周圍鴉雀無聲。

“你倒好!聽外人攛掇兩句,就敢跑到人家廠門口撒潑打滾,造謠生事!說什麽被扣下、說什麽毀屍滅跡!我看你是豬油蒙了心,黑了腸!”

她越罵越氣,抬手又要打。陳二混子嚇得肥臉慘白,雙手抱頭縮成一團,剛才那股撒潑打滾的悍氣半點不剩,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肥老鼠,隻會連連求饒。

“娘……我錯了……我真不知道……是他們跟我說……”

“他們說你就信?他們讓你去死你去不去!”

老婦人一口唾沫啐在他腳邊,滿眼失望與恨鐵不成鋼:“你是被鬼迷了心竅!是被那點好處勾了魂!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這一鬧,是要把江老板往死裏逼,也是要把咱們陳家的臉丟盡!以後你還有臉在村裏抬頭?”

陳二混子捂著頭,肥臉一陣青一陣白,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,浸濕了衣領。他偷眼往老槐樹下瞟,疤臉男早已臉色鐵青,壓根不往他這邊看,擺明了要把他推出來當棄子。

他心裏瞬間涼透,悔得腸子都青了。

圍觀村民議論聲再起,這一次全是鄙夷與斥責,一道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陳二混子身上。

“真是養不教,母之過?我看是這小子自己心術不正!”

“人家江老板救了他娘,他反咬一口,這不是農夫與蛇嗎!”

“這種人,就該被趕出村去!”

議論聲裏,遠處忽然傳來幾聲急促的呼喊。

幾個剛才跟著揮棍起哄的壯漢,家裏人一路罵罵咧咧地衝了過來。有攥著耳朵的,有揪著後領的,有拿著掃帚直接往身上抽的,一個個氣急敗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