廠內工人扒著牆頭,個個氣得臉色鐵青,卻又不知真相,隻能攥緊拳頭,急得眼眶發紅。
江成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沒有急著辯解,沒有怒聲嗬斥,隻垂眸看著撒潑打滾的陳二混子,嘴角極淡地、極冷地,彎起一抹弧度。那笑意不達眼底,寒得像冰麵裂開一道縫。
目光微微一抬,越過人群,精準落在老槐樹下。
疤臉男依舊斜倚樹幹,雙手抱胸,指尖慢悠悠摩挲著臉上刀疤。陰鷙的眼裏滿是得意與挑釁,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。
——造汙名、亂人心、堵門口。
這一局,他算得清清楚楚。
江成看著他,眉峰微挑。
下一刻,他也笑了。
不是怒笑,不是冷笑,是一種極平靜、極沉穩、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笑。那笑意很淺,卻異常清晰,落在疤臉男眼裏,像一根針,猝然紮破他自以為穩操勝券的底氣。
疤臉男臉上的囂張,瞬間僵了一瞬。
指尖摩挲刀疤的動作,不自覺停住。
他布了一早晨的局,埋伏、帶人、造謠、圍廠,每一步都掐著江成的七寸。可眼前這人,非但不亂,反而笑得如此篤定。
這一笑,比當麵一拳更讓他心慌。
江成緩緩收回目光,落回陳二混子身上。
他上前一步。
隻一步。
陳二混子立刻噤聲,肥軀一縮,“噗通”一聲癱坐在地,渾身抖如篩糠。
江成垂眸,冷眸掃過他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壓過所有議論:
“你娘昨晚在醫院,有人守著,有粥喝,有被蓋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更冷:
“你在這兒造謠的時候,她正躺著養傷。”
陳二混子臉色一白,張口要喊。
江成眼神一沉,威壓直壓而下:“你再敢喊一句‘毀屍滅跡’,我現在就讓你知道,什麽叫真正的走投無路。”
一句話,冷得刺骨。
陳二混子喉嚨一堵,所有哭喊硬生生咽回去,隻敢發出嗚嗚的悶響。
圍觀村民的議論聲,瞬間低了大半。
江成不再看他,微微側首,目光再次投向老槐樹下。
疤臉男已經站直了身子,臉上再無半分輕鬆笑意,陰鷙雙眼死死盯著江成,指尖不自覺攥緊,指節泛白。他心底隱隱升起一股不安——這局,好像從一開始,就沒套住人。
江成迎著他慌亂的視線,又輕輕彎了下唇。
這一次,笑意裏多了一絲鋒芒。
疤臉男心口猛地一沉。
就在這時,江成緩緩抬手,按住腰間舊布帶,指節微微用力。
動作慢,力道沉。
門前鬧事的幾條壯漢,下意識握緊木棍,後背繃緊,如臨大敵。
江成薄唇微啟,聲音不高,卻穿透海風,清清楚楚傳到疤臉男耳中:
“你借他的嘴,潑我的髒水。”
“你藏在樹後,看我的熱鬧。”
他一步一步,緩緩朝廠子正門走去,背影挺拔如槍:
“戲,你看完了。”
“接下來,該算我的賬了。”
話音落下,江成停在廠門前,抬手握住冰涼的銅環。
沒有回頭,卻對著整個圍觀人群、對著鬧事者、對著遠處樹後的疤臉男,淡淡開口:
“開門。”
一聲落下,廠內工人立刻應聲,木門“吱呀”一聲,緩緩向內推開。
陽光湧入,照亮江成冷硬的側臉。
他一步踏入自己的廠子,腳步未停。
而老槐樹下的疤臉男,臉色徹底陰了下來。
他剛要邁步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、極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手下貼到他耳邊,聲音發顫:“老大,不好了,咱們之前囤的那批貨……被人抄了。”
疤臉男瞳孔驟縮。
風驟然更烈,卷起漫天塵土,遮住了整片廠區。
江成站在廠院內,背對著大門,嘴角那一抹平靜的笑,緩緩斂去。
一局落幕,另一局,才剛剛掀開底牌。
木門敞開,陽光一湧而入,將江成周身鍍上一層冷亮的邊。他沒有立刻回身應對門外喧囂,隻抬了抬下巴,朝院內工人淡淡一瞥。那一眼沉定如鐵,原本緊繃的工人瞬間穩住心神,齊齊收了怒色,垂手立在兩側,脊背筆直。
江成這才緩緩轉身,邁步走回門口,就站在門內高一級的土階上,居高臨下,卻不發一語。
海風卷著塵土撲在他臉上,舊布衫衣角翻飛。他雙手背在身後,腰杆挺得筆直,眉眼冷肅,隻靜靜看著門前亂哄哄的一群人,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。
陳二混子見江成出來,以為是怕了,膽氣瞬間又頂了上來。他從地上連滾帶爬撐起身子,肥臉漲得通紅,指著江成破口大罵:“江成!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!扣著我娘不還,想把老人家活活耗死!你開的什麽黑心廠!賺的什麽昧心錢!今天你不把人交出來,我就是死在這兒,也不讓你安生!”
他越罵越凶,唾沫星子飛濺。旁邊幾條疤臉男帶來的壯漢立刻跟著起哄,揮著胳膊煽風點火。
“黑心老板!”
“交人!交人!”
“占著地坑害人,真當沒人治你!”
圍觀村民被這一陣喊鬧帶得議論再起,眼神裏的懷疑又重了幾分,交頭接耳,指指點點。有人搖頭,有人歎氣,有人等著看江成如何收場。
張馳在一旁氣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咬牙低聲:“哥,我去把他嘴撕了!”
江成眼皮都沒抬一下,隻微微偏頭,目光落在張馳身上,極輕地眨了一下右眼。
一個眼色。
張馳先是一怔,隨即立刻會意,眼底怒意一收,轉身就從廠子側門快步離開,腳步急促卻不亂,消失在土路拐角。
這一切發生得極快,門外鬧事的人隻顧著叫囂,誰也沒留意這一幕。
江成重新將目光落回陳二混子身上,依舊不辯解、不嗬斥、不發怒。他就靜靜站在門階上,麵容冷沉,眼神平靜,任由陳二混子罵得口幹舌燥,任由人群起哄喧鬧。
他越是鎮定,鬧事的人心裏越是發虛。
陳二混子罵到嗓子發啞,見江成始終一副無所謂的模樣,心裏莫名發慌,可騎虎難下,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撒潑,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:“老天爺開開眼啊!欺負孤兒寡母啊!我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跟你拚了——”
江成眉峰微蹙,不是怒,是厭。
他緩緩抬起一隻手,指尖輕輕按了按眉心,動作慢條斯理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。
喧鬧聲莫名一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