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馳站在旁側遞碟、添筷,指尖還時不時蹭到袖口那團硬紙,心一直懸在半空。他不敢往江成那邊多看,隻盯著來往行人,耳卻豎得筆直,每一陣腳步聲都能讓他心口一緊。
“江小子這新貨,聞著就地道!”
“給我來一碟,嚐嚐鮮!”
熟客圍上來,笑聲落進熱氣裏。江成不多話,隻點頭示意,碟碟遞出,收錢找零,指節利落幹脆。炭火在攤下靜靜燃著,火星偶爾一跳,映得他下頜線冷硬分明。
沒人注意,街對麵的牆根下,三道壯漢影子釘在暗處,眼都不眨地釘著木攤。疤臉男就靠在拐角牆影裏,指尖撚著煙,嘴角扯著一抹陰狠,隻等時辰一到。
日頭爬得更高,趕集的人擠得更密。
那三條漢子終於動了。
肩寬背厚,走路帶風,粗布褂子繃得緊,一看就是常年混街麵的潑皮。三人擠開人群,徑直往攤前一堵,影子瞬間壓過半片木攤。
張馳手腕猛地一僵,竹筷差點落地。
江成抬眼,黑眸平靜無波,隻淡淡掃過三人,手上竹刀未停:“要試吃,自己拿碟。”
為首漢子咧嘴一笑,嘴角歪咧,帶著股蠻橫氣:“江老板新貨開張,我們哥仨特地來捧個場。”
他也不拿碟,伸手就從屜裏抓了三條鰻鯗,左右兩人跟著一擁而上,三兩口往嘴裏塞,嚼得哢嚓作響,油脂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周圍食客都停了動作,目光齊刷刷落過來。
不過片刻。
為首漢子突然捂住肚子,膝蓋一彎,整個人往地上一蹲,臉瞬間憋成醬紫色,喉嚨裏發出嗬嗬悶響。
“哎喲……疼、疼死我了!”
他猛地往地上一躺,手腳抽搐,嗓門扯得整條街都聽得見:“這烤貨有毒!肚子要炸了!”
另外兩人也跟著演技十足,一個彎腰幹嘔,一個抱著肚子打滾,嚎叫聲此起彼伏。
“黑心販子!東西裏下毒了!”
“快找人來管管!這是要害人命啊!”
人群轟一下炸開,往後連退數步,剛才拿了碟的食客臉色發白,手裏的鰻鯗僵在半空。
張馳渾身血液一衝到頭,指尖冰涼,下意識就往江成身邊靠,袖口那包東西硌得他心口發疼——他比誰都清楚,這貨幹幹淨淨,半點問題沒有,全是栽贓。
江成握著竹刀的手紋絲未動,連眉峰都沒抬一下。
炭火靜靜燒著,香氣依舊漫開。
他緩緩直起身,寬肩一沉,周身那股散漫氣瞬間斂盡,隻剩冷硬如石的沉壓。
“喊完了?”
聲音不高,卻像塊冰砣子砸進喧鬧裏,那三個打滾的漢子嚎聲一滯。
為首漢子愣了愣,立刻又打滾更凶:“殺人啦!江成賣毒食啦!快找治安隊——找花主任來評理!”
這話剛落,人群外就傳來一聲輕咳。
一道微胖身影擠進來,灰布中山裝,口袋裏別著支舊鋼筆,臉盤圓,眉眼卻精亮,一看就是管事兒的模樣。
是鎮裏管街麵治安的花主任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幹事,手裏拿著記錄本,神色嚴肅。
“吵什麽?整條街就你這兒嗓門最大。”
花主任背著手踱到攤前,眼皮一耷拉,先掃了眼地上打滾的三個漢子,又瞥了瞥攤上火候正好的烤鰻鯗,鼻子輕輕一嗅,那點熟悉的醇厚香料氣一入喉,他眼底就藏了一絲嗤笑。
為首漢子一見花主任,立刻爬上前,抱住對方褲腿,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:“主任!您可來了!我們吃了他的烤貨,肚子快疼死了!這人心黑啊,往吃食裏亂加料,想害死我們!”
另外兩人也連忙附和:“對!就是他的貨有問題!”
“必須把他抓起來!嚴查!”
張馳拳頭攥得死緊,指節發白,緊張得呼吸都發顫,生怕花主任一句話就要把江成帶走。
江成依舊立在原地,沒辯解,沒慌亂,甚至沒上前一步。
他隻是垂眸看著地上三人,黑眸深冷如寒潭,那點淡而冷的笑意,又一次浮現在嘴角。
花主任低頭瞅了瞅抱腿的漢子,突然輕輕一腳,把對方的手輕輕撥開。
他沒看江成,反倒蹲下身,圍著那三個“疼得打滾”的壯漢,慢悠悠轉了一圈。
“肚子疼?”
“嗯。”
“疼得厲害?”
“厲害!快沒命了!”
花主任點點頭,突然伸手,在為首漢子後腰輕輕一戳。
那漢子嗷一嗓子,差點蹦起來。
“疼成這樣,腰勁兒還挺足。”花主任語氣平平,臉上沒怒沒笑,“剛才吃鰻鯗的時候,我在對麵茶攤看了有一會兒了,三口吞一條,比餓狼還凶,沒見你噎著,倒見你肚子疼。”
漢子臉色一僵:“我、我那是……”
“是什麽?”花主任抬眼,目光精亮,“這烤海貨的香料方子,鎮上多少老人都聞慣了,江成這孩子的手藝,幹淨得很。你當我聞不出來?”
他站起身,背著手往攤前一站,對著圍觀眾人朗聲道:“這鰻鯗香氣正,火候穩,料配得規矩,半點邪味沒有。”
話音一轉,他目光落回地上三人,語氣冷了半截:“你們仨,一沒吐,二沒瀉,臉色漲紅,中氣十足,嚎得比戲班子還響。真要是食物中毒,可不是你這個模樣。”
周圍人群瞬間懂了,哄的一聲笑開。
“原來是碰瓷的啊!”
“我就說江老板的東西不可能有問題!”
“這幾個是故意來找事的吧!”
那三個壯漢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僵在地上,爬也不是,躺也不是。
張馳懸在半空的心,猛地一落,渾身力氣瞬間抽空,後背已浸出一層薄汗。
花主任瞥了江成一眼,那眼神裏帶著幾分默契,又帶著幾分無奈,差點氣笑。
他在鎮上管了這麽多年街麵,什麽栽局、碰瓷、搶生意、下黑手,見得多了。就這點小把戲,還想在他眼前演。
“起來。”花主任沉聲道,“別在這兒丟人現眼。再鬧,我就按擾亂集市處置,扣你們工分,遊街示眾。”
那三人一聽扣工分、遊街,頓時慌了神,連疼都忘了裝,訕訕地從地上爬起來,眼神躲閃,不敢抬頭。
花主任懶得再看他們,轉頭看向江成,語氣緩和了些許:“繼續做你的生意,有我在,沒人敢在這兒亂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