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外,張馳攥著袖口裏的紙包,指節泛白。
紙包硬邦邦硌著皮肉,每走一步,都像有根針往心口紮。他腳步發沉,鞋底碾過地上碎柴屑,發出細碎聲響,在安靜的清晨裏格外刺耳。
廠裏的老工人看見他,都笑著點頭:“小張,來搭把手?今天新貨忙。”
張馳勉強扯了扯嘴角,聲音發悶:“嗯,來幫忙。”
沒人懷疑他。平日裏他手腳勤快,話少肯幹,江成待他如親弟,廠裏上下都把他當自己人。誰也不會想到,這個跟著江成從石屋一路熬過來的少年,袖口裏藏著能毀了一切的東西。
烤棚裏熱氣撲麵,炭火烤得人臉頰發燙。江成背對著他,正低頭調整炭火大小,寬肩繃出利落線條,像堵沉穩的山。
“醬料盆在灶邊,你去把新配的料攪勻。”他頭也沒回,聲音低沉,聽不出異樣。
張馳心口一縮,應了聲,腳步挪到灶台邊。
陶製醬料盆擺在最顯眼處,裏麵是新調的香料,芝麻、茴香、鮮辣粉混著海味幹貨,香氣醇厚,一捧一捧都浸著江成的心血。他伸手握住木勺,指腹蹭過粗糙勺柄,手抖得幾乎握不住。
袖口裏的紙包,溫度一點點滲進來,燙得他指尖發麻。
他抬眼偷瞄江成。
男人正彎腰檢查烤架,側臉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錯,下頜線繃得緊。從前在石屋失火時,是這人把他從濃煙裏拽出來;在街頭被人圍堵時,是這人站在他身前,一句話逼退潑皮;夜裏他餓醒,灶上永遠溫著熱粥;他說想奶奶,江成默默托人往鄉下捎過粗糧細布。
那些暖,不是假的。
是他在泥裏打滾的日子裏,唯一見過的光。
可一想到鄉下奶奶咳嗽的模樣,想到疤臉男那句陰惻惻的“摔一跤、生場病”,張馳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。奶奶是他唯一的親人,是他拚了命也要護著的人。
一邊是恩,一邊是命。
心像被兩隻手狠狠撕開,疼得他喘不上氣。
他慢慢把手伸進袖口,指尖觸到冰涼的紙包。薄薄一層,裏麵的粉末細滑,隻要往醬料裏一撒,攪勻,誰也發現不了。
神不知鬼不覺。
疤臉男的話在耳邊反複響。
——事成之後,不碰你奶奶。
——敢耍花樣,一起倒黴。
張馳喉結劇烈滾動,額頭滲出汗珠,順著鬢角滑進衣領,涼得刺骨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紙包捏出來,藏在掌心,緩緩湊近醬料盆。
木勺停在半空。
隻要一鬆手,一切就完了。
江成的辛苦、廠裏的生計、村裏老人的盼頭、他自己的良心……全都要埋進這盆醬料裏,爛在炭火裏。
他閉上眼,耳邊全是心跳聲,咚咚作響,震得耳膜發疼。
海風突然從棚口灌進來,吹得炭火忽明忽暗。
江成不知何時轉過身,靠在烤架邊,靜靜看著他。黑眸深不見底,沒有質問,沒有怒意,隻有一片沉冷的靜。
張馳渾身一僵,掌心的紙包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猛地抬頭,撞進江成的目光裏,那雙眼太亮,太沉,像能把他五髒六腑都看透。
“手抖什麽?”江成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壓人的穩勁,“炭火近,燙到了?”
張馳嘴唇翕動,說不出話,掌心的紙包黏膩濕滑,全是冷汗。
“我……”他嗓子啞得不成樣,“沒、沒事。”
江成沒再追問,隻是抬了抬下巴,指向烤架:“新貨快好了,你把那邊的竹筐擺好,等下要裝貨。”
語氣平常,像什麽都沒看見,什麽都不知道。
可張馳卻被那平靜壓得幾乎窒息。
他知道,江成一定是看出來了。
從昨晚他跌跌撞撞回來,臉色發白、渾身發抖時,江成就看出來了。剛才他攥著紙包靠近醬料盆時,那點慌亂,根本藏不住。
但江成沒戳破,沒喝止,沒質問。
隻是淡淡一句,把他從懸崖邊拉了回來。
張馳心口猛地一酸,眼眶瞬間發燙。他死死咬著牙,把快湧上來的淚憋回去,掌心的紙包重如千斤。
他不能。
不能這麽做。
就算是為了奶奶,也不能拿恩將仇報換一時安穩。疤臉男那種人,言而無信,今天妥協,明天隻會被拿捏得更死。
可奶奶……
他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那點潰散的狠勁重新聚起。
不是對江成,是對暗處那些豺狼。
他緩緩收回手,把紙包重新塞回袖口,攥得死緊。指腹磨過紙邊,心裏下了一個狠決的主意——大不了拚了,他就算是死,也不會害江成。
就在這時,棚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,不緊不慢,卻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場。
張馳心頭一緊,猛地轉頭望去。
霧色更濃,一個身影立在棚口,被海霧半遮半掩,看不清臉,隻能看見一身深色布衣,肩背挺得筆直。
那人抬手,輕輕敲了敲木柱。
“江老板,”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陰笑,“新貨出爐,我來嚐嚐鮮。”
張馳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。
是疤臉男的人。
他們居然直接追到了烤棚裏。
江成緩緩直起身,把手裏的鐵鏟往旁邊一放,金屬碰在石台上,發出一聲清響。
他轉過身,麵對棚口,黑眸裏最後一點溫度盡數褪去,隻剩寒冽如冰的冷。炭火在他身後燃燒,將他影子拉得很長,覆住半個烤棚。
江成抬手,輕輕扯了扯工裝領口,指節分明,力道沉穩。
他沒說話,隻是抬眼望向霧中那人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那笑意不達眼底,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銳勁。
張馳攥著袖口裏的紙包,指節發白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知道,真正的局,從現在才開始。
霧更重,火更旺。
海霧一散,日頭便斜斜挑在簷角,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燙。
鎮口老榕樹下,江成支起了新木攤。長木板擦得鋥亮,竹屜一層層摞起,剛出爐的鮮烤鰻鯗碼得齊整,外皮烤得金紅微卷,油光裹著香料氣,風一吹,半條街都勾得挪不動腳。
江成立在攤後,工裝外套搭在臂彎,內裏短褂領口鬆開,肩線利落如刀削。他手裏握著薄刃竹刀,手腕一壓一挑,鰻鯗便切成均勻細條,落進粗瓷碟裏,動作穩得不見半分晃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