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肩線微微一繃,不是慌,是斂鋒。他沒接話,隻垂眸掃了眼地麵青苔,再抬眼時,黑眸裏已無半分溫度:“路,是走出來的,不是讓出來的。”

疤臉男臉上笑意一收。

“石屋那把火,沒燒醒你。”他聲音壓得更低,一字一頓,“那我就再提醒你一次。這海邊的營生,誰管,誰說了算。”

江成喉間輕輕一嗤,那聲淡笑極冷,比浪尖風還硬:“你提醒晚了。”

話音落,他不再看對方一眼,側身從旁側繞過去,寬肩擦過牆根,工裝衣角帶起一陣風。疤臉男僵在原地,指尖猛地攥緊,指節發白,卻沒敢攔。

江成腳步未停,後背挺得筆直,像一塊釘在灘塗上的青石。

張馳跟在後麵,渾身緊繃,卡尺在袖口裏硌著手心,後背已浸出一層薄汗。他能清晰感覺到,那道陰狠目光,一直釘在江成的後背,直到兩人拐過路口,才狠狠收回去。

暮色沉下,灶房飄來蘇幕卿烙餅的香氣。

江成進門,彎腰衝了衝腳,水珠順著青磚縫滲進泥土。他沒提後門那一幕,隻抬手抹了把臉,沉聲道:“明天加烤兩爐,給村裏老人送些。”

張馳嗯了一聲,心神卻有些飄。方才疤臉男那一眼,像毒蛇纏上腳踝,他莫名想起自己遠在鄉下、身子一向不好的奶奶。

夜裏躺到西屋,少年睜著眼到半夜,卡尺攥在枕邊,指腹一遍遍磨過邊緣。

第二天傍晚,天色擦黑。

張馳攥著幾文零錢,按江成吩咐去鎮上買粗鹽和幹辣椒。剛走過兩條巷口,身後腳步一緊,兩道黑影從矮牆後竄出,一左一右夾住他胳膊。

少年反應極快,肩頭一沉,抬腳就想踹開對方,手腕卻被鐵鉗般的手扣死。

“老實點。”

粗啞嗓音壓在耳邊,張馳心頭一緊。是之前在街頭堵過他、攛掇他鬧事的那兩個潑皮。他掙紮得更凶,指尖往袖口裏摸,卡尺剛露半截,胳膊被猛地一擰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。

嘴被破布捂住,人被半拖半拽,拐進一條漆黑窄巷。

巷底堵著一輛舊自行車,車旁站著的,正是昨夜後門槐樹下的疤臉男。

兩個大漢把張馳往地上一摜,少年膝蓋磕在碎石上,火辣辣疼。他撐著地麵抬頭,咬牙瞪著疤臉男,眼底沒了怯,隻剩狠。

疤臉男蹲下身,指尖捏住他下巴,力道狠厲:“小崽子,還敢瞪我。”

張馳喉嚨裏悶哼一聲,不躲不避。

“江成給你幾口吃的,你就賣命?”疤臉男嗤笑,眼角疤在昏光裏格外瘮人,“你別忘了,你鄉下還有個奶奶。”

張馳渾身猛地一僵。

眼底那股狠勁,瞬間碎了一角。

“你……”少年聲音發顫,卻仍硬撐著,“你敢動她——”

“我不動。”疤臉男鬆開手,拍了拍他臉頰,力道帶著威脅,“我隻要你聽話。江成發財,我們眼紅。他那條烤海貨的方子、火候、香料配比,你都清楚。”

張馳牙關緊咬,一言不發。

“要麽,聽我們的,往料裏動點手腳。”疤臉男聲音壓得極低,陰惻惻的,“要麽,你奶奶在鄉下,哪天摔一跤、生場病,可就沒人管了。”

威脅直白,赤條條戳在張馳最軟的地方。

他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疼得渾身發抖。

江成的暖、熱飯、陽光味的被褥、一句句“吃飽站穩”、石屋前那道護著他的背影……一幕幕在眼前翻。可另一邊,是奶奶佝僂的身影、咳嗽的聲音、從小把他拉扯大的苦。

兩邊扯著他的心,生生撕裂。

疤臉男看著他臉色發白、渾身顫抖,知道拿捏住了七寸。

“就一件事。”他放緩語氣,卻更陰毒,“明天烤製時,把我們給你的東西,摻進香料裏。神不知鬼不覺。事成之後,我們不再找你,也不碰你奶奶。你還能跟著江成,吃香喝辣。”

張馳喉結劇烈滾動,額頭滲出汗珠,順著下頜滴落。

他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那點光亮,一點點暗下去,沉進泥裏。

少年緩緩點頭,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:

“……我答應你們。”

疤臉男嘴角一咧,露出一口黃牙,笑得陰狠。

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紙包,塞進張馳手裏,紙包冰涼,沉得像塊烙鐵。

“記住。”疤臉男警告,“敢耍花樣,你和你奶奶,一起倒黴。”

兩個大漢鬆開手,張馳癱坐在地上,胳膊抖得抬不起來。紙包攥在手心,燙得他指尖發麻。

等他跌跌撞撞回到廠裏,夜色已深。

後門窄道空****,隻有風穿過牆縫。

江成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,指尖夾著煙,依舊沒點,昏光落在他冷硬的側臉上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眼望去,目光落在張馳發白的臉、顫抖的指尖、沾著塵土的褲腿上。

少年不敢抬頭,腳步發虛,從他身邊匆匆走過。

江成眸色微微一沉,煙在指間輕輕一頓。

他沒問,沒攔,隻靜靜看著張馳消失在堂屋門口。

院角油燈忽明忽暗,海風卷進一絲不安。

那隻小紙包,藏在張馳袖口裏,像一顆埋在生產線裏的暗雷。

江成緩緩站起身,望向漆黑的廠區深處。

烤棚方向,隱約還飄著未散盡的焦香。

他眼底暗湧翻卷,嘴角那點淡而冷的弧度,再次浮現。

有些人,以為捏住了軟肋,捏住了棋子。

他們不知道,這盤棋,從來都握在誰手裏。

夜更深。

一張網,正從後門、從窄巷、從暗處,悄悄罩向鮮香飄溢的烤棚。

天剛蒙蒙亮,海霧就裹著鹹腥氣漫進廠區,把青灰瓦頂泡得發沉。灶房裏的柴火早燃得旺,鐵皮煙囪突突吐著淡煙,混著烤海貨的鮮氣,在巷子裏繞了一圈又一圈。

江成天不亮就立在烤棚裏,工裝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緊實冷硬的胳膊。他手裏握著長柄鐵鏟,翻烤架上的新貨——是他琢磨了半月的鮮烤鰻鯗,薄厚均勻,抹上秘製醬料,在炭火上一烤,油珠滋滋往外冒,香氣能飄出半條街。

炭火劈啪一響,火星濺在青石地上,轉瞬即滅。他垂著眼,長睫遮去眸中情緒,指節扣著鏟柄穩如磐石,每一次翻麵都力道精準,連醬料掛壁的厚薄都分毫不差。旁人隻當他是較真手藝,沒人看得出,那雙黑眸底下,早把暗處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