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老板,這咋賣?”
江成靠在門框上,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的煙,轉了半圈:“便宜,管夠。”
價錢一報,眾人嘩然。
不貴,真不貴,是家家戶戶省兩口就能買上一份的價。
有人猶豫著買了一隻烤蟹,嚐了一口,當場就喊:“再來兩隻!給我家娃帶回去!”
一傳十,十傳百。
當天傍晚,一筐烤海貨一掃而空,連盆底的香料碎都被人蹭著買走。
第二天,江成正式把那間工棚劃成專屬,掛上一塊木牌,字跡剛勁:鮮香烤海。
不搞花哨,隻做烤蟹、烤帶魚、烤小雜魚,清一色平民海貨,分量足,味道重,扛餓解饞。
廠裏的生產線悄悄多了一條專屬流程:清洗、去雜、裹料、烤製、裝筐。每一環都由江成親手指點,誰負責清洗,誰把控香料,誰看火,都分得清清楚楚。他依舊話不多,每天在烤棚裏站上半個時辰,伸手一摸蟹殼,一聞香氣,就知道火大還是火小,抬手調整柴薪,動作幹脆利落。
張馳成了他的副手,卡尺不離身,竟也學著用卡尺量蟹殼大小、帶魚長短,不合格的一律挑出。少年脊背一天天挺直,眼神不再藏著怯與恨,隻剩沉穩利落。
不出三天,鮮香烤海的名頭,從海邊傳到鎮上,再傳到更遠的集市。
訂單像潮水一樣湧進來。
供銷社的、食堂的、貨郎擔子的、托親戚捎帶的,全都堵在廠門口。以前是江成求著人給活路,現在是別人擠破頭求他給訂單。
廠門口每天都擠滿人,吵吵嚷嚷,全是求貨的聲音。
“江老板,給我留五十隻烤蟹,我趕早市!”
“江哥,我們食堂要兩筐烤帶魚,明天一早要!”
“江老板,我托人帶話過來的,通融通融!”
江成從不多給情麵,訂單按規矩排,先來後到,不偏不倚。
有人想塞煙、塞雞蛋、塞布票,都被他抬手擋回去。
“按順序。”他隻說這三個字,眼神一沉,沒人再敢硬塞。
可訂單實在太多,廠門口天天堵得水泄不通,進出不得。
江成幹脆不再走正門。
每天傍晚收工,他都繞到廠區後側,一條窄小的後門。
後門窄,僅容兩人並肩,兩旁長著野草,牆根爬著青苔。江成寬肩窄腰,走在窄道裏,脊背依舊挺直,工裝褂子沾著淡淡的烤香,海風一吹,飄出很遠。
張馳跟在他身後,手裏抱著記賬的本子,一路都在念叨訂單。
“食堂明天加一筐,貨郎李要三十斤烤小雜魚,供銷社那邊催了三回……”
江成偶爾嗯一聲,腳步不停。
後門出口,常常蹲著幾個人。
不是鬧事的,是實在排不上訂單,托著關係、繞著路,專門堵後門求情的。有小商販,有食堂管事,有村裏有頭臉的人,一見江成出來,立刻起身,臉上堆著笑,語氣放得極低。
“江老板,就給我加一小份,孩子滿月,就想擺上你這烤海貨。”
“江老板,我繞了三道彎才找到這後門,你就鬆口一次。”
“江成兄弟,以前是我不對,我不該站著看熱鬧,你給我個機會,我幫你跑貨。”
江成腳步不停,隻淡淡掃一眼。
對實在有難處的,他會頓一頓,沉聲道:“找張馳登記,下一批。”
對投機取巧、想抬價倒賣的,他眼皮都不抬,徑直走過,沉冷的氣息讓人不敢再追。
張馳跟在後麵,一一記下,心裏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以前是別人壓著江成,現在是別人捧著江成,卻沒人能拿捏江成。
一日日過去,烤海貨的名氣越來越大,成了當地一奇。
有人眼紅,偷偷模仿,照著樣子烤蟹、烤帶魚,可味道就是不對,要麽太鹹,要麽太苦,要麽火大烤焦,要麽火小腥氣重。學不走的,是江成手裏那股精準的分寸,是他壓在香料裏、藏在火候裏的穩。
廠裏的效益一天比一天好,工人手裏的錢多了,說話腰杆都硬了。
以前躲著江成的村民,現在見了他,遠遠就笑著打招呼,主動遞上剛摘的菜、剛撈的魚。
石屋早已重新砌好,比以前更結實,棚子搭起來,成了烤海貨專用的香料晾曬與海貨暫養點。那天縱火的事,沒人再敢明著提,可人人心裏都清楚——江成不是沒脾氣,他隻是不把力氣撒在炭灰上。
這天傍晚,天色微暗,烏雲又開始在天邊堆積。
江成照例走後門。
窄道安靜,野草被風吹得輕晃。
他剛走出後門,腳步忽然一頓。
不遠處的老槐樹下,站著一個人影。
不是求訂單的商販,不是村裏的熟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深色褂子,領口扣得嚴實,背著手,側臉隱在樹影裏,氣息陰沉。聽見腳步聲,那人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江成身上,帶著一種沉沉的打量,不像求貨,像探底。
風忽然一緊。
遠處的浪聲,莫名沉了幾分。
江成指尖微動,將原本要插進口袋的手,緩緩垂在身側。
骨節,輕輕繃起。
堵後門的人見多了,可這一位,不是來求訂單的。
老槐樹葉被風卷得擦過地麵,沙沙一響。
那人緩緩轉過身,肩背寬厚,麵色沉陰,眼角一道淺疤垂至顴骨,看人時像鈍刀擱在皮肉上。不是鎮上熟臉,也不是海邊討生活的漢子,一身靛藍褂子漿洗得發硬,領口扣死,透著一股壓人的派頭。
江成站在窄道出口,脊背未彎半分,指尖那支未點的煙停在半空,煙紙微微一轉,氣息 already沉了下來。
“江老板。”疤臉男先開口,嗓音粗啞,像砂紙磨過木頭,“久仰。”
江成沒應,隻抬眼掃過去,目光冷而定,不卑不亢。
對方往前走兩步,腳下布鞋踩碎一截枯槐枝,脆響在靜風裏格外紮耳。“你這烤海貨,香透了半座城。”他眼角疤輕輕一跳,笑意沒進眼底,“本事不小。”
江成指尖一彈,煙插回口袋,動作幹脆:“靠海吃海,混口飯。”
“飯,可不是這麽個混法。”疤臉男喉間低笑一聲,目光掃過廠區後門牆頭上飄出的焦香,“有些人的飯,你端了,路,你占了,總得問過背後的人。”
風又緊了些,烏雲壓得更低,海麵上浪聲悶得像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