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,他轉身,不再看那片廢墟,徑直往海邊走。
布鞋踩在濕潤的沙灘上,留下一個個深而穩的腳印。海風掀起他的衣角,脊背挺直如鬆,明明麵對的是一場蓄意的縱火、一次明目張膽的挑釁,他身上卻沒有半分狼狽,隻有山雨欲來前的沉靜。
張馳立刻跟上,腳步堅定。
村民們站在石屋廢墟前,望著江成的背影,久久沒人敢動。那股子沉厲的氣息,像一張網,罩在整片海灘上空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江成走到潮線邊,停下腳步。
浪頭漫過腳背,微涼的海水衝走鞋底沾著的炭灰,也衝淡了那股焦糊味,隻剩下純粹的海腥。他低頭,看著翻湧的海水,眸色深暗,藏著翻江倒海的暗流。
石屋是小事。
工具是小事。
海鮮是小事。
對方燒的不是石屋,是他的底氣;毀的不是營生,是他的臉麵;探的不是底線,是他敢不敢跟背後那隻手,硬碰硬。
昨夜他說,該挖的時候,自然會挖。
現在,時候到了。
江成緩緩彎腰,伸手掬起一捧海水。海水從指縫間滑落,冰涼刺骨。他指尖微動,將手裏最後一點海水灑向沙灘,動作輕緩,卻帶著千鈞之力。
張馳站在他身側,分明感覺到,眼前的江成,和昨日海邊那個溫和等他開口的男人,徹底不一樣了。
藏在溫和之下的鋒刃,終於要出鞘。
就在這時,遠處的灘塗盡頭,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閃而過,躲進了礁石叢中,目光陰鷙地往這邊望,帶著挑釁與惡意。
江成抬眼,目光精準地鎖向那片礁石。
嘴角,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風更急了。
浪更高了。
天邊的灰藍,正被一層沉沉的烏雲覆蓋。
潮頭,才剛剛起勢。
而躲在暗處的人,還以為能再一次,把他按進泥裏。
他們不知道,這一次,踩進泥裏的,隻會是他們自己。
焦黑的石屋前,江成抬手壓了壓張馳繃緊的肩。
“別盯著灰看。”他聲音沉啞,腳尖輕輕一點炭碴,“灰掃了,牆砌上,該拾掇的拾掇。”
張馳攥緊卡尺,喉結一動:“就這麽算了?”
江成垂眸,指尖撚起一點帶著焦香的黑灰,兩指一搓,細碎的粉末隨風飄進浪裏。
“不算。”他抬眼望向海麵,晨光剛刺破雲層,金輝灑在浪尖,“賬,換個算法。”
幾個年輕漢子聞聲從灘頭趕過來,都是廠裏跟著江成幹活的本分人,肩寬手粗,一身蠻力用在正處。不用多吩咐,抄起鐵鍬、竹掃帚就往石屋廢墟裏去。鐵鍬戳在焦土上篤篤作響,掃帚掃過炭灰揚起輕煙,沒人叫苦,沒人多嘴,隻悶頭做事。江成站在一旁,工裝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緊實的小臂線條。他彎腰拾起一截未燒透的粗木,在沙灘上輕輕一畫,圈出石屋原本的輪廓,又在旁側添了一小片空地。
“這裏,搭個矮棚。”他木枝一點,“留通風口。”
張馳蹲在一旁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。
日頭漸高,海風暖起來。青石牆重新碼齊,焦木清出一堆,炭渣墊在灘塗低窪處。原本被燒毀的暫養池被填平,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用粗磚壘起、帶著縫隙的淺台。有人不解,撓著頭看向江成。
江成隻彎腰從海裏撈起一隻半掌大的海蟹,甩幹水珠,放在粗磚上。
“等著。”
他轉身回廠,張馳寸步不離。
廠區靠海,一排簡易工棚整齊排列,鐵器碰撞聲、漁網拉扯聲此起彼伏。江成徑直走到最靠外側的一間空棚,抬手推開朽木門,木屑簌簌落下。棚內空曠,隻有幾張舊木桌、幾個缺角的陶盆。他指了指牆角堆著的粗鹽、幹辣椒、碎花椒——都是海邊人家尋常能尋到的東西。
“把這些搬出來。”
張馳手腳麻利,一趟趟搬運,額角滲出汗。
江成挽起褂子,蹲在地上,將粗鹽在石臼裏細細碾碎,又把幹辣椒剪成段,花椒慢烘出香。他動作不緊不慢,指節穩定,每一樣分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,不像在配調料,倒像在校準零件。張馳站在一旁,忽然想起他手裏那把精準的卡尺,眼前這人,不管是管廠、護人,還是擺弄這些煙火零碎,都透著一股不容錯漏的穩。
不多時,幾盆混合好的香料散出嗆鼻又勾人的香氣。
江成起身,從門外拎進一筐剛收上來的海蟹、一摞長條帶魚——都是產量大、價錢賤,尋常人家吃得起的海貨。他拎起一隻海蟹,用毛刷快速清淨腹下泥沙,均勻裹上一層香料粉,放在粗鐵絲架上。架下墊上曬幹的海草與碎木,引火慢煨。
火苗舔著鐵絲架,滋滋聲響漸起。
油脂慢慢滲出,香料味被熱氣一烘,直衝鼻腔,與海鮮的腥氣纏在一起,變成一種霸道又勾人的香。那香味越飄越遠,蓋過了漁網的鹹腥、鐵器的鏽氣,往隔壁工棚、往廠區門口、往灘頭鑽。
原本埋頭幹活的工人紛紛頓住動作,鼻子一動,下意識往這邊望。
“江老板這是……弄啥呢?”
“這味兒,咋這麽勾人?”
江成垂眸,翻動手上鐵鉗,將蟹身翻轉。蟹殼漸漸泛紅,焦香一層層裹上來,與那日石屋裏他聞到的、刻在記憶裏的香味慢慢重合。上一世是饑寒交迫的奢望,這一世,他要把這香味變成人人吃得起的營生。
第一隻蟹烤透時,外皮微脆,內裏嫩彈,香氣直衝頭頂。
江成夾起,丟給張馳:“嚐。”
張馳雙手接住,燙得指尖直跳,吹了幾口咬下一口。鮮、香、麻、辣混著炭火味在嘴裏炸開,他眼睛猛地一亮,連話都說不出,隻狠狠點頭。
江成沒吃,繼續架上第二批、第三批。帶魚切段烤得緊實,邊緣微卷,咬下去韌勁十足。一棚子的鮮香,飄得滿廠都是,引得工人一趟趟往這邊探頭,卻沒人敢靠近打擾。江成做事時,周身那股沉定勁兒,讓人不敢隨意搭話。
當天傍晚,第一批烤蟹、烤帶魚裝在粗陶盆裏,擺到了廠區門口的簡易木架上。
不用吆喝,香味自己帶路。
附近趕海的、做小工的、村裏的婦人孩子,聞著味圍過來,圍著木架打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