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已經披好褂子,從堂屋裏走出來。他沒開燈,隻站在陰影裏,脊背挺直,周身氣息瞬間冷了下來,沒了昨日海邊的溫和,隻剩壓人的沉厲。

院門被拍得快要炸開。

外麵傳來街坊抖著嗓子的喊聲:“江老板!不好了!海邊的石屋——被人燒了!”

江成眸色一沉,抬腳就往院門走,腳步穩如泰山,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。

張馳跟在他身後,手心冰涼。

他知道,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蟹,終於爬出來了。

潮落之後,是更凶的潮頭。

這一次,江成不會再隻讓人“站不起來”。

焦糊味混著鹹腥海風,裹著濃煙往鼻腔裏鑽。

天剛蒙蒙亮,灰藍天幕壓著海麵,浪頭拍在礁石上,濺起的水花都帶著一股子煙火氣。江成站在石屋前,布鞋踩在滾燙的炭灰裏,鞋底碾過一截燒脆的木柄,發出細微的碎裂聲。

石屋塌了半邊。

原本厚實的青石牆被熏得黢黑,煙熏火燎的痕跡從牆根一路攀到屋頂,茅草頂早燒成了灰,風一吹,黑絮漫天飄。門口堆著的漁網、竹筐、趕海用的鐵耙、撈網,全成了扭曲焦黑的殘骸,漁網絲融成黏膩的硬塊,黏在青石上,摳都摳不下來。

幾個村民渾身灰土,臉上掛著汗漬與黑痕,手裏拎著沾了水的破棉被、木桶,杵在一旁喘粗氣,見江成過來,紛紛往後縮了縮,眼神裏藏著懼。

“江老板……我們……我們看見煙就趕過來撲了,拚了命潑水,可……可還是晚了。”領頭的老漢聲音發顫,手指著石屋裏頭,“裏頭……裏頭您放的那些東西,全沒了。”

江成沒應聲。

他微微垂著眼,目光掠過滿地狼藉,指尖自然垂在身側,骨節繃得發白。海風掀動他洗得發白的工裝褂子,衣角掃過焦土,沒帶出半分情緒,隻有周身那股沉冷的氣息,比深秋的海水還要凍人。

張馳跟在他身後半步,手裏還攥著那把卡尺,指節捏得泛青。他望著眼前一片焦黑,喉間發緊,昨夜暖到心底的煙火氣,此刻全被濃煙衝得一幹二淨。

那些人,真敢下死手。

江成抬腳,跨過半塌的石門,走進石屋廢墟。

腳下踩碎的是燒裂的陶盆、融掉的塑料桶,原本用來暫養鮮活海鮮的水泥池,池壁炸裂,黑灰混著海水淤在池底,幾尾名貴的石斑、龍蝦,早被烤得蜷縮成焦炭,殼子燒得通紅開裂,肉焦硬成一團,連原本的模樣都辨不出。

趕海的工具堆在角落,鐵鍁柄燒成黑炭,一觸即碎;撈網的竹竿化為灰燼,隻剩鏽跡斑斑的鐵圈;還有幾卷新織的漁網,全成了黏連的黑塊,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。

這些,都是江成帶著廠裏的人,一點點攢、一點點做的營生。是靠海吃海的本分,是養家糊口的指望。

如今,全成了一堆廢物。

村民們站在門口,大氣不敢喘。誰都知道這石屋對江成意味著什麽,誰也清楚,昨夜放火的人,是衝著江成來的。可沒人敢說,沒人敢指,隻能低著頭,等著江成發作。

江成蹲下身。

他伸出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團焦硬的龍蝦殼,指腹沾了一層黑灰。沒有皺眉,沒有怒色,甚至連呼吸都沒亂半分,隻是指尖微微摩挲著那層焦脆的殼,動作慢得反常。

下一秒,一絲極淡的香氣,混在焦糊味裏,鑽進了他的鼻腔。

不是煙火氣,不是海腥氣,是焦香。

是炭火烤透海鮮的香,是殼焦肉嫩的香。

江成眸色微頓。

這味道,像一根細針,猝不及防紮進記憶深處。上一世流落街頭,饑寒交迫,深夜巷口有人支起炭爐,烤著小海鮮,炭火燒得劈啪響,香氣飄出半條街。他站在暗處,聞著那香味,咽著唾沫,撐過了最寒的冬夜。

那時他是喪家之犬,任人踐踏。

如今他站在自己的海邊,守著自己的石屋,護著自己的人,卻還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,把活路燒成死路。

江成緩緩站起身。

他沒拍掉手上的灰,隻是抬眼,望向茫茫大海。灰藍的海麵翻著暗湧,浪頭一層疊一層,往岸邊壓來,聲勢沉悶,藏著摧枯拉朽的力氣。

“誰先撲的火?”

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穿透海風,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裏。

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,最後還是那老漢上前一步:“是……是我們幾個,聽見動靜就跑來了。”

“火從哪起的?”

“後牆。”老漢聲音更低,“後牆根被人潑了東西,一點就著,火勢竄得極快,根本攔不住。”

江成目光掃過眾人。

一張張臉,有惶恐,有不安,有躲閃,唯獨沒有憤怒。

他心裏跟明鏡似的。

有人放火,有人觀望,有人裝作不知情。海邊的人,靠海活,也怕惡勢力活,怕禍及家門,怕妻兒受累,所以敢救火,不敢指證,敢幫忙,不敢出頭。

江成沒再追問。

他轉身,目光落在那堆徹底燒毀的趕海工具上,視線頓了頓,隨即抬腳,狠狠踩了下去。

“哢嚓——”

燒脆的木柄應聲碎裂,焦黑的木屑飛濺,落在他褲腳。

他一腳接一腳,力道沉猛,每一下都踩得紮實,沒有暴怒嘶吼,沒有麵目猙獰,隻有沉默的碾壓,那股子狠勁,看得在場所有人後背發涼。

張馳攥緊卡尺,上前一步:“江哥,我去查!肯定是昨天那些人幹的!我這就——”

江成抬手,打斷他。

動作簡單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。

他彎腰,從焦土裏撿起半塊沒燒透的木板,木板上還沾著海鮮殘留的腥氣。他掂了掂,手腕一揚,木板脫手而出,狠狠砸在石屋殘存的青石牆上。

“咚——”

一聲悶響,震得塵土簌簌落下。

“工具沒了,可以再做。”

江成開口,聲音沉得像海底的礁石,一字一句,砸在人心上:

“海鮮沒了,可以再撈。”

“石屋塌了,可以再蓋。”

他抬眼,黑眸掃過海麵,再落回村民身上,目光冷冽如刀:

“但有些人,非要把路走絕,把事做絕。”

“潮落了,會再漲。”

“腳踩在了我的地裏,手伸到了我的營生上,就得有被浪頭卷走的覺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