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彎腰,將洗得發白的布鞋拎在手裏,腳踝沾著細沙。張馳有樣學樣,把磨破的布鞋塞進褲兜,赤腳踩在微涼的沙灘上。沙粒被白日曬得還有餘溫,踩上去鬆軟綿密,浪頭一漫上來,又涼得人腳趾一縮。
兩人一前一後,沿著潮線走。海浪一遍遍漫過腳背,又退去,留下兩道深淺不一的腳印,很快被下一波浪抹平。
張馳手裏攥著那把卡尺,指腹反複摩挲著光滑的邊緣。廠裏的事、征地的事、陳伯嘴裏的台風、江成沉默的背影,一樁樁在腦子裏翻湧。他腳步慢了半拍,目光落在江成寬闊的後背。
男人脊背挺直,肩線繃得利落,海風掀動工裝褂子的下擺,露出腰側緊實的線條。他不說話,隻有浪聲和腳步聲,一下一下,敲在沙灘上。
張馳喉結動了動,終於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輕飄:“你怎麽不問。”
江成腳步未停,目光落在遠處翻卷的浪頭上,淡淡一聲:“問什麽。”
“那些人背後,還有誰。”張馳停下腳步,站在淺水裏,浪頭打濕褲腳,冰涼刺骨,“你清理了他們,可根子沒挖出來。你不怕?”
江成這才轉過身,逆光站著,眉眼沉在陰影裏。他彎腰,伸手抹掉張馳小腿上沾著的海藻,動作自然,不帶半分居高臨下。
“該挖的時候,自然會挖。”他直起身,聲音不高,卻沉得像海底礁石,“你想說的時候,自然會說。我不問。”
張馳心口一緊。
他懂了。江成什麽都知道,知道有人在背後攛掇,知道他曾經藏著怨、藏著恨、藏著被人挑唆的念頭。可江成不問,不逼,不戳破,隻等他自己開口。
少年抿緊唇,低下頭,看著海水漫過腳背,卷走細沙。
“我以前……”聲音發啞,張馳沒說下去,隻狠狠攥緊手。指甲掐進掌心,疼得人清醒。
江成沒回頭,隻往前邁步,聲音飄過來:“以前的,踩進沙裏,浪一衝,就沒了。”
張馳抬頭,看著男人的背影,快步跟上去。兩人再沒說話,隻沿著沙灘一步步走,沙灘上兩串腳印,一前一後,堅定而穩。
天色徹底暗下來,滬城方向亮起燈火。江成抬手,指了指遠處一條泥路:“從這走,近。”
路麵坑窪,兩旁是雜草和矮樹,江成走在外側,手臂自然微張,把張馳護在內側。黑暗裏,他的身影像一堵牆,擋住所有未知的暗處。
推開院門時,一股飯菜香撲麵而來。
小院不大,青磚鋪地,牆角種著幾株蔥蒜。堂屋的燈亮著,昏黃的光灑出來,暖得人眼眶發漲。蘇幕卿聽見動靜,從灶房裏走出來,圍裙還沒解,手上沾著麵粉。
她看見江成身後的張馳,眉眼立刻彎下來,沒多問,隻朝灶房偏了偏頭:“回來了,快洗手,飯剛出鍋。”
江成把布鞋扔在門墩上,彎腰拎起張馳的破鞋,丟到一邊:“赤腳進來,衝幹淨。”
院角有一口水缸,缸沿放著木瓢。江成舀起一瓢水,先衝了衝自己的腳,再把瓢遞給張馳。水流過腳底,沙粒順著水流淌在青磚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灶房裏,鐵鍋還溫著。桌上已經擺齊了菜:一盤清蒸蛤蜊,鮮氣直冒;一盤炒蟹,紅亮油潤;一碗蟶子湯,飄著蔥花;還有一碟鹹菜,一摞白麵餅,烙得金黃酥脆。
蘇幕卿拿過兩個粗瓷碗,先給江成盛了一碗湯,再給張馳滿滿盛一碗,推到他麵前:“海邊風大,暖暖身子。”
張馳坐在長凳上,渾身僵硬,雙手放在膝頭,不敢動。長這麽大,除了奶奶,從沒有人這樣待他。熱湯的霧氣糊了眼,他鼻尖發酸,卻強忍著。
江成拿起一張餅,掰成兩半,一半自己吃,一半放在張馳碗裏。他吃飯快,不說話,咀嚼有力,每一口都吃得紮實。夾蛤蜊時,指尖一捏,殼就開了,肉完整剔出來,隨手放在張馳麵前的小碟裏。
不一會兒,小碟就堆起一小堆鮮美的貝肉。
蘇幕卿坐在一旁,看著兩人,隻默默添餅,添湯,不多一句問話,不多一個眼神打量。
張馳捏著餅,小口咬著。餅香、海鮮鮮、湯暖,一股熱氣從胃裏散開,順著血管流遍四肢百骸。連日來的緊繃、恨意、提防、不安,在這昏黃燈光和一桌子熱飯裏,一點點化開。
江成放下碗筷,抬手抹了抹嘴,動作幹脆。他看向張馳,目光沉定:“吃。吃飽,才有力氣站穩。”
張馳低下頭,大口大口往嘴裏塞飯,眼淚砸在碗沿,又飛快擦掉。
吃完收拾碗筷,蘇幕卿攔著不讓張馳動手,隻笑著推他出去:“男人說話去,灶房這點活,不算事。”
江成已經走到院門口,背靠著門框,指尖夾著一支煙,沒點,隻在指間轉著。他側臉線條冷硬,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。
張馳走過去,站在他身邊。
夜色深濃,遠處傳來幾聲犬吠,院裏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響。
“那些人,不會就這麽算了。”張馳開口,聲音已經穩了,“他們不敢動你,會動我。”
江成轉頭看他,眸色深暗,像藏著整片黑夜:“你怕?”
“不怕。”張馳挺直脊背,攥緊了藏在袖口裏的卡尺,“我跟著你,學本事,還債,守公道。他們敢來,我就敢擋。”
江成盯著他看了許久,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,快得像錯覺。他抬手,不輕不重拍了拍張馳的肩膀,力道沉穩:“有這句話,夠了。”
他把指間未點的煙收進口袋,轉身往屋裏走:“今晚住西屋,被褥都是幹淨的。”
張馳站在原地,看著江成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門口,握緊了拳頭。
西屋不大,一張木板床,一張舊桌,牆角堆著幾個木箱,應該是江成早年的物件。被褥曬過太陽,有淡淡的陽光味道。張馳躺在床板上,一夜無夢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,院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。
聲音又急又重,帶著慌恐,砸得木門嗡嗡作響。
張馳猛地從**坐起,抓起枕邊的卡尺,攥在手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