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餘光瞥見,沒笑,也沒指點,隻是自顧自繼續。直到張馳額角滲出汗,手都有些發酸,他才淡淡開口。

“用力太猛,心太急。”

江成側過身,抬手握住張馳握鏟的手。他掌心粗糙,帶著老繭,力道卻穩,帶著少年一點點下壓鏟子。

“輕一點,順著沙紋走。孔越小,東西越肥。”

鐵鏟輕輕一挑,沙子鬆散開,一隻圓滾滾的蛤蜊露了出來。張馳心口一跳,下意識伸手去撿,指尖觸到冰涼濕潤的貝殼,竟有種說不出的踏實。

“記住。”江成鬆開手,望著遠處翻湧的潮水,“海跟人一樣,潮起潮落,都是定數。急不得,躁不得。你順著它,它就給你飯吃;你逆著它,它就能把你卷進去。”

浪頭拍在礁石上,濺起一片碎玉。

張馳蹲在沙灘上,一聲不吭地挖著。從笨拙到漸漸順手,籮筐裏慢慢多了蛤蜊、小蟹、還有藏在泥裏的蟶子。海風把他的臉頰吹得發紅,眼底的陰鬱,正一點點被潮水洗去。

不遠處,幾個同來趕海的當地人停下動作,偷偷打量這邊。

一個皮膚黝黑、滿臉皺紋的老漢扛著漁網走過,瞥見江成,腳步一頓,隨即笑著拱了拱手。

“江老板,又來趕海?”

江成抬眼,微微頷首,語氣平和,不似在廠裏那般淩厲:“陳伯。”

“這位是?”老漢看向張馳,目光帶著好奇。

“我身邊的人。”江成隨口一句,分量卻重。

陳伯眼睛一亮,拍了拍大腿:“好!好啊!江老板你是好人,帶出來的人,錯不了!”

張馳動作一頓,抬頭看向老漢。

老漢也不避嫌,往這邊走近幾步,壓低了聲音,卻 enough讓少年聽清:“小夥子,你跟著江老板,算是走對路了。前幾年鬧台風,潮水淹了漁村,是江成自己開車拉著糧食棉被過來,挨家送。那時候誰不怕惹麻煩?就他敢來。”

“廠裏征地那事兒,我們也聽說了。那是底下人黑心,跟江老板沒關係。他這人,最護著百姓,最恨貪小便宜啃骨頭的蛀蟲。”

“滬城地麵上,多少人想巴結他,他不睬;多少人想害他,他也不怕。他不靠誰,就靠自己硬氣。”

張馳握著鐵鏟的手微微收緊。

原來不止廠裏的工人說他公道,連海邊的人,都念著他的好。

他轉頭看向江成。男人正站在礁石旁,望著遠處海平麵,風掀起他的衣角,側臉線條冷硬,卻在晨光裏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。

這個人,從來不說自己做了什麽,卻把事都做在了實處。

“愣著幹什麽?”江成回頭,眉峰微挑,“筐滿了,回去處理。”

張馳立刻起身,扛起籮筐跟上。少年腳步輕快,不再是之前那副滿身是刺的模樣。

往回走的路上,幾個和張馳年紀相仿的青年湊了過來。他們都是附近漁村的孩子,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,眼神敞亮。

“喂,新來的!”一個高個青年朝他揚了揚下巴,“以後常來趕海不?我們教你抓章魚!”

張馳一怔,有些無措。

江成在旁淡淡開口:“他叫張馳,以後跟著我。你們多照看點。”

一句話,定了分量。

幾個青年立刻熱情起來:“馳子!以後跟著我們,潮頭一起趕!”“我教你認潮汐表!”“落潮我帶你去礁石區,那兒的海螺最肥!”

張馳嘴角動了動,第一次,在外人麵前露出了一點極淺的笑意。

他有了朋友,有了位置,有了能看見光的路。

回到臨時搭起的海邊石屋時,日頭已經升高。

石屋不大,牆壁粗糙,卻幹淨整潔,一看就是常有人打理。屋角堆著漁網、漁具,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潮汐圖,標注密密麻麻。

江成拎過籮筐,坐在小板凳上,熟練地刷洗貝殼。水流嘩嘩作響,他動作利落,指甲縫裏沾了沙,也不在意。

張馳站在一旁,看著他。

“過來。”江成抬眼。

少年走過去,蹲下幫忙。

“海鮮要鮮,第一時間處理,第二火候要準。”江成把洗淨的蛤蜊放進盆裏,“做人也一樣。要幹淨,要守時,要立得住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張馳身上,深邃如海:“我在你這個年紀,比你還苦。沒飯吃,沒地方住,被人踩在泥裏。”

張馳手一頓,抬頭。

江成卻沒看他,望著門外的海,聲音低沉,像在講別人的故事:“那時候我也恨,恨世道不公,恨人心險惡。後來我明白了,恨解決不了問題,隻會把自己拖進爛泥裏。”

“想要公道,自己掙。想要尊嚴,自己立。”

“我給你路,不是讓你跟著我混日子,是讓你長出骨頭,以後能自己站著。”

浪聲陣陣,石屋裏安靜得隻剩下呼吸。

張馳眼眶微熱,低下頭,用力搓洗著貝殼,沒說話。可那股憋在胸口多年的悶氣,終於隨著潮水,一點點散了。

傍晚時分,夕陽把海麵染成金紅。

江成帶著張馳往回走。自行車依舊是他騎,張馳坐在後座,籮筐放在中間,裏麵是滿滿一筐海鮮。

風更大了,吹起少年的短發。張馳輕輕伸手,抓住了江成的衣角。

布料結實,安穩,可靠。

“江老板。”他輕聲開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以後,我不會再讓你失望。”

江成脊背微不可查地一僵,隨即放鬆下來,聲音淡卻有力:“我等著。”

自行車駛入暮色,遠處滬城的輪廓漸漸清晰。

誰也沒注意,在他們離開後,海邊蘆葦**深處,一道黑影緩緩站直身子。那人裹著破舊的外套,帽簷壓得極低,目光陰鷙地盯著他們遠去的方向,手指死死攥著一塊尖銳的石頭。

之前被江成趕出廠區的那幾個人,並沒有真的消失。

他們躲在暗處,像藏在礁石縫裏的毒蟹,等著一個反撲的機會。

而這一次,他們盯上的,不隻是江成的廠,還有他身邊這個剛剛站穩腳跟的少年——張馳。

潮聲依舊,可海麵之下,暗流早已洶湧。

晚風把最後一點潮氣卷在浪尖,夕陽沉進海平麵,隻留一抹暗紅燒在天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