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說話,就那麽靜靜看著。
幾個人額頭冒汗,腿肚子發軟。
“征地的事。”江成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壓得人喘不過氣,“誰經手,誰簽字,誰拿錢。”
沒人敢應聲。
江成抬手,把一疊單據拍在桌上,是他一早讓人連夜查出來的賬。
“我給過你們機會。”
他起身,一步步走近,靴底敲擊地麵,像死神臨近。
“吞下去的,加倍吐出來。
做過的事,一一認清楚。”
為首那人臉色慘白,剛想開口狡辯,江成抬手一按桌麵,整張木桌猛地一震。
“我不殺不搶,講規矩。”江成眸底冷光乍現,“但壞我規矩,毀我名聲,害苦百姓——”
他頓住,目光掃過眾人。
“我讓你們在滬城,再也站不起來。”
沒有嘶吼,沒有威脅,隻是平靜陳述,卻比任何狠話都嚇人。
當天下午,那幾個人就被清出廠區。
有人連夜把錢送回來,有人嚇得消失不見,有人想找人撐腰,結果連靠山的麵都沒見到。
廠裏工人看得心驚膽戰。
誰都沒想到,江老板平日裏不怒自威,動起手來這麽幹淨利落。
沒人同情那幾個貪錢的,隻覺得大快人心。
“江老板是真公道!”
“以前還以為他隻認錢不認人,現在看——誰虧苦命人,他就辦誰!”
流言傳開,江成的聲望,反而更穩。
張馳站在車間角落,看著江成雷厲風行清理門戶,看著那些曾經作威作福的人狼狽離去,心裏那股恨意,悄然鬆動。
他第一次意識到——江成,或許和他恨的那些人,不一樣。
江成目光掃來,正好對上他的視線。
沒有回避,沒有遮掩。
“過來。”
張馳走過去。
江成抬手,把一把新的卡尺扔給他:“從今天起,你管進料尺寸,誰敢偷工減料、以次充好,直接報我。”
張馳一怔。
這是把要害位置,交到他手裏。
“你信我?”少年忍不住開口。
江成看著他,眼神深邃:“我信我自己看人的眼光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:“但你記住,你可以恨我,可以怨我,甚至可以找機會報複我——”
“別當別人的槍。”
張馳心口一震。
他猛地抬頭,撞進江成深不見底的眼眸裏。
這個人,什麽都知道。
知道他的怨,知道他的恨,知道有人在利用他。
江成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沉穩:“你奶奶的病在好轉,你的日子在往上走。別讓仇恨,毀了你自己。”
說完,江成轉身離開,留下張馳一個人站在機床前,手心攥著卡尺,久久不動。
夜色再次籠罩廠區,辦公室燈還亮著。
江成坐在桌前,攤開那張舊照片,指尖輕輕撫過上麵小小的張馳。
自責沒有散去,反而更沉。
他以為自己在做正事,辦廠、興業、立規矩,結果底下人捅出這麽大的窟窿。
他救了張馳,也害了張馳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輕響。
張馳站在門口,手裏攥著那個裝賠償錢和票的帆布包。
“我不要這個。”少年把包放在桌上,“錢我還你。”
江成抬眼。
“房子是你讓人拆的,可你不知情。”張馳聲音發啞,卻異常堅定,“那些錢,是壞人吞的,不是你。”
他抬頭,直視江成:“我不白拿你的。我跟著你幹,學本事,幹活,還債。”
“不是欠你救命恩,是欠你——給我一個公道。”
江成看著他,沉默許久,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。
他拿起筆,在一張紙上寫下幾行字,推到張馳麵前。
“從今天起,你是車間副管,管質量,管進料,領雙份工資。”
張馳看著紙上剛勁的字跡,手指微微發顫。
江成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夜色中的滬城輪廓,聲音低沉:“這世道,髒水多,渾人多。想站穩,就得自己硬。”
“我給你路,給你本事,給你公道。”
“以後,你是我江成的人,誰也不能欺負。”
張馳站在原地,眼眶終於徹底紅了。
這一次,不是恨,是熱。
天剛蒙蒙亮,滬城碼頭的霧還沒散。
江成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褂子,褲腳卷到膝蓋,露出結實的小腿。他沒帶司機,沒帶跟班,就靠在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旁,車後座綁著一隻竹編籮筐,筐沿插著兩把小鐵鏟。
張馳跟在身後,腳步還有些發僵。少年依舊是那身打了補丁的短衫,隻是脊背比往日挺直了幾分,手裏攥著江成給的卡尺,指節微微泛白。
“上車。”
江成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他長腿一跨,穩穩坐在車座上,後背寬闊,像一堵能擋風的牆。
張馳遲疑了一瞬,還是輕輕坐了上去。自行車碾過青石板路,叮鈴鈴的車鈴劃破晨霧。江成騎得穩,風掠過少年額前碎發,帶著鹹腥的濕氣,一路往城外去。
路越走越偏,樓房漸少,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蘆葦**。風一吹,蘆花簌簌作響,遠處隱約傳來浪濤拍岸的聲音。
直到車輪碾上細軟的沙灘,張馳才猛地一怔。
眼前是無邊無際的海。
天是淡青的,海是深碧的,浪頭一層疊一層,漫上淺灘,又緩緩退去,留下濕漉漉的沙痕。
江成支好自行車,彎腰解開籮筐繩子,扔給張馳一把小鐵鏟。鏟柄磨得光滑,顯然是常年用慣了的東西。
“下來。”
張馳跳下車,赤腳踩在沙灘上,微涼的沙子鑽進腳趾縫,陌生又踏實。
江成已經走到潮間帶,彎腰蹲下身。他動作熟稔,指尖撥開一層海藻,手指一扣,就從石縫裏摳出一隻肥碩的蛤蜊,隨手丟進籮筐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頭也不回,聲音被海風送過來,“漲潮吃魚,落潮吃貝。潮水剛退,沙麵上留著小孔的,底下多半有貨。”
張馳攥著鐵鏟,站在原地看著。
男人脊背微弓,肩線利落,每一個動作都幹脆有力。沒有了廠裏的威嚴,沒有了震懾貪腐時的冷厲,此刻的江成,更像這片海本身——沉穩,內斂,藏著深不見底的力量。
少年深吸一口氣,也學著樣子蹲下身。可他手忙腳亂,鏟子一挖就深,要麽挖空,要麽戳碎貝殼,半天一無所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