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馳默不作聲把紙袋遞過去一隻。
江成沒接,隻揮揮手:“你長身體,多吃。”
他話音剛落,遠處駛來一輛半舊自行車,車把上掛著帆布包,騎車人是他托去查底細的熟人,車還沒停穩,臉色就不太對。
江成眉峰微不可察一壓。
來人支走旁人,把帆布包打開,幾張寫滿字跡的麻紙、一張泛黃照片輕輕放在鋼材堆上。
江成彎腰拾起,指尖撫過紙麵。
照片上是一家三口,年輕夫婦護著一個瘦小孩子,背景是幾間土坯老屋。字跡潦草,卻字字紮眼。
張馳父親早年做工砸傷,拖垮身子走得早。母親撐不到半年,跟著去了。留下他和奶奶,守著兩間土房過日子。
而那幾間土房,正好在他新廠房征地範圍內。
江成指節猛地收緊,紙邊被捏出褶皺。
他當初征地,親自定的規矩——自願搬遷,足額賠償,安置住處,絕不強拆。底下人拍著胸脯保證,事事妥當,戶戶滿意。
紙上寫得清楚。
沒有賠償。
沒有安置。
房子是被人半夜推倒,說是規劃用地,反抗不得。
奶奶受了驚嚇,一病不起。
張馳無家可歸,隻能撿破爛活命。
所有的窮途末路,所有的絕境掙紮,源頭——竟是他江成的廠房。
江成緩緩閉上眼,胸口一陣悶堵。
他以為自己做事公道,手腕再硬,也不虧苦命人。到頭來,底下人瞞上欺下,髒事全算在了他頭上。
張馳站在不遠處,低頭擦著機床手柄,餘光瞥見江成僵直的背影,指尖微微一顫。
他什麽都沒說,可那雙眼睛裏,早已埋著恨。
恨推了他家房子的人。
恨斷了他最後活路的人。
恨那個高高在上、一手遮天的江成。
昨夜出手相助,不過是本能。
土坡被撞見,不過是走投無路。
跟著江成,不是報恩,是就近盯著。
他要看著這個人到底有多風光,再等著看——他怎麽摔下來。
江成深吸一口氣,把紙和照片塞進懷裏,動作穩得看不出波瀾。再抬眼,依舊是那副冷硬模樣,隻是眼底沉得嚇人。
他轉身走向張馳,腳步不慢不快。
張馳握著扳手的手緊了緊,表麵依舊平靜。
“跟我走。”江成開口,聲音比平日更冷幾分。
兩人一路無話,吉普車碾過土路,朝著舊村原址駛去。
斷壁殘垣還沒清理幹淨,土坯散落,木梁歪在荒草裏,幾處燒過的痕跡發黑。牆角還留著小孩畫的歪歪扭扭的痕跡,如今被塵土蓋了大半。
江成停下車,推門下去,靴底踩碎一塊土坯,哢嚓一聲輕響。
他站在廢墟中央,目光掃過每一寸地方。
這就是張馳的家。
被他的征地、他的廠房、他名下的人,硬生生毀掉的家。
江成雙拳緩緩攥起,指節泛白,骨節凸起。他喉結滾動,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戾氣與自責。
他從不信命,可這一刻,竟覺得荒唐至極。
他救了少年,給了少年一口飯,卻不知道——自己才是把少年推入深淵的人。
張馳站在不遠處,看著那片廢墟,眼眶微微發紅,卻不是感激,是壓不住的恨。
江成回頭看他,眼神複雜,深不見底。
“這裏……”江成聲音微啞,“是你家。”
不是問句,是陳述。
張馳抬眼,目光第一次不再避讓,直直撞進江成眼底:“是。”
一個字,硬得像鐵。
“房子沒了,奶奶病了,我撿破爛,都是因為你。”
少年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,紮進江成心口。
江成沒有辯解,沒有否認,隻微微頷首:“是我對不住你。”
這一聲認錯,來得太過突然。
張馳一怔,反倒愣住。
他預想過江成強硬、狡辯、壓人,卻沒想過這個冷硬如鋼的男人,會直接低頭。
“我不知情。”江成目光沉沉,“賠償、安置,我全都安排下去。他們瞞了我,吞了錢,毀了房。”
他抬手,指向廠區方向:“廠房是我建的,責任,我擔。”
張馳抿緊唇,不信,也不願信。
在他眼裏,上位者從來都是一路人。
江成沒強求他信,隻轉身彎腰,從廢墟裏拾起一塊燒黑的木片,攥在掌心,木刺紮進皮肉,他渾然不覺。
“你記恨我,應該。”江成聲音低沉,“但你記住——我江成欠你的,我一分不少,加倍還。”
“奶奶的病,我治到底。
你的仇,我幫你報。
那些中飽私囊、強拆你家的人,我一個都不會放過。”
他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股碾碎一切的狠勁。
張馳心口猛地一震,少年的恨,第一次出現一絲裂痕。
江成不再多言,轉身回車,從後座拎下一個帆布包,回來塞進張馳懷裏。
“裏麵是錢和票,雙倍賠償。”江成道,“另外,我已經讓人重新蓋房,按你家原來的樣子蓋,一磚一瓦,不差分毫。”
張馳抱著包,指尖發僵。
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。
他想要父母回來,想要家回來,想要奶奶健健康康。
可這些,誰都給不了。
江成看著他泛紅的眼眶,心底那點自責更重。他活了這麽多年,殺伐果斷,從不心軟,卻在這個少年麵前,第一次生出悔意。
“回去。”江成壓下情緒,恢複平日冷硬,“該學的,還要學。”
車返回廠區,一路沉默。
江成單手扶方向盤,另一隻手緊緊攥著,掌心被木刺紮出的血滲出來,染紅掌心紋路。
他眼底寒光翻湧。
敢背著他中飽私囊、強拆民房、欺上瞞下,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違規。
是在斷他的路,是在給他養仇,是在把刀遞到別人手裏。
滬城那座灰牆小院裏的人,能這麽快把張馳送到他身邊,未必不是借著這筆舊怨做文章。
張馳是棋子,也是一把刀。
一把對準他心口的刀。
江成眸色一沉。
想借刀殺他?
好。
那就看看,最後是誰的刀,紮進誰的心口。
一進廠,江成直接去了辦公室。
管征地、管賠償的幾個負責人被叫進來,一進門就感覺到寒氣逼人。
江成坐在木椅上,後背挺直,雙手交叉放在桌沿,眼神冷得像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