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和供貨商談事,江成坐在桌前,話不多,每一句都掐在要害。對方壓價、推諉、耍滑,他隻淡淡抬眼,眼神一沉,對方便氣勢先弱三分。

張馳站在他身後半步遠,不插話、不抬頭,卻把每一句交鋒、每一個眼神、每一次進退,全都記在心裏。

廠裏老工人李老栓手藝老到,性子卻傲,誰都不服,隻服江成。

這天車間裏,李老栓故意刁難,抱著胳膊看向張馳:“小子,江老板寵著你,不代表你能在車間裏混。機床不是誰都能碰,有本事,把這根料車到標準尺寸,差一絲,都別碰機器。”

周圍工人瞬間安靜下來,都等著看少年出醜。

張馳臉色不變,看向江成。

江成靠在柱子上,雙手抱胸,冷眼看著,沒說話,也沒阻止。

張馳深吸一口氣,走到機床前。

他動作不算熟練,卻穩。每一步都照著江成教的來,屏息、凝神、發力。金屬屑簌簌落下,空氣中彌漫起淡淡的鐵腥味。

李老栓眉頭越皺越緊。

少年手上磨出了血泡,破了,滲出血絲,沾在搖輪上,他卻像沒知覺,眼神死死盯著工件。

最後一刀收完。

張馳停手,退到一旁。

李老栓上前拿卡尺一量,臉色微變。

尺寸分毫不差。

車間裏一片寂靜。

江成緩緩直起身,走到張馳麵前,目光落在他滲血的手指上。

“停。”他開口。

張馳一怔。

“手傷了,就處理。”江成從口袋裏摸出一塊幹淨的紗布,扔給他,“連自己都顧不好,還能幹什麽事。”

語氣冷硬,卻藏著分寸。

張馳接住紗布,低頭包紮。

李老栓臉上掛不住,哼了一聲,卻沒再刁難。

從那以後,車間裏再沒人敢小看這個跟在江成身邊的少年。

“江老板是把這孩子當接班人在教啊。”

“看著吧,這小子以後不得了。”

流言傳開,所有人都認定張馳是江成藏著的親戚,是內定的自己人。

張馳聽到,從不解釋。

江成聽到,隻當沒聽見。

深夜,廠房燈火未熄。

車間裏隻剩兩人。

江成站在高處,看著張馳一遍遍重複操作,動作越來越穩,越來越快,已經有了幾分自己的影子。

“知道我為什麽帶你在身邊?”江成忽然開口。

張馳停手,抬頭:“因為我有用。”

江成淡淡一笑,笑意極淺,冷冽如冰麵開裂:“隻說對一半。”

他邁步走下台階,站在張馳麵前,眸色深沉:“這世道,人心複雜。身邊人,要麽可靠,要麽可控。”

“你有傲氣,有骨氣,知恩圖報。”

“但你記住——骨氣不能當飯吃,信任也不能隨便給。”

張馳心頭一震。

江成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聲音壓得很低:“這廠裏,這城裏,盯著我的人不少。想拉我下水的,想踩我上位的,想看著我死的……多得是。”

“你在我身邊,是機會,也是刀尖。”

少年攥緊拳頭,指節發白:“我不怕。”

“我不是怕你怕。”江成眸色一沉,“我是怕你,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。”

話音落下,窗外一陣風卷過,吹得窗戶哐當一響。

張馳渾身一寒。

他忽然明白,江成不是一時心軟收留他。

從土坡那一眼開始,這個人就已經把一切都算在了眼裏。

包括他的用處,包括他的忠誠,包括那些藏在暗處、還沒冒頭的危險。

就在這時,院外暗處,一道黑影靜靜立著,看著廠房裏那一點燈光,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。

他轉身,悄無聲息沒入黑暗,朝著滬城深處那座灰牆高築的小院而去。

辦公室裏,長衫男人依舊坐在太師椅上,手指輕敲扶手。

黑影低頭匯報:“老板,江成把張馳帶在身邊,寸步不離,教技術、教辦事,廠裏上下都把張馳當成江成的心腹。老太太也安頓好了,後顧無憂。”

長衫男人緩緩睜眼,眼底陰鷙如墨。

“很好。”他輕聲道,“江成越是信任,這顆棋子,就越好用。”

“廠房快建好了?”

“是,設備陸續進場,再過不久,就能正式開工。”

男人笑了,笑聲低沉,在空寂的屋裏回**:“等他第一批貨出來,等他以為自己在滬城真正站穩腳跟……”

“那張網,就該收了。”

黑影低頭:“那要不要現在動手?”

“急什麽。”男人抬手,眼神冰冷,“魚養得越肥,死得越痛。”

“我要讓江成親手把路鋪好,再讓他親眼看著,自己怎麽從高處,摔得粉身碎骨。”

與此同時,廠房內。

江成忽然閉上眼,眉心微蹙。

那股莫名的不安,再次從心底翻湧上來。

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。

張馳察覺到他神色不對:“江老板?”

江成睜開眼,眸底冷光乍現。

他目光掃過空曠的車間,掃過冰冷的機床,掃過窗外沉沉夜色。

張馳太巧。

出現得巧,解圍得巧,留下得更巧。

他不是不信人,隻是不信這世上有這麽多巧合。

江成緩緩抬手,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
掌心紋路深刻,像被命運刻好的刀痕。

有人布網,有人下棋,有人把他當成甕中之鱉。

可他江成,從不是任人宰割的獵物。

他看向張馳,眼神深不見底,看不出喜怒,隻有一片寒潭般的沉靜。

“從明天起,”江成開口,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寒意,“除了學技術,再學一樣東西。”

“什麽?”張馳沉聲問。

江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
“識人。”

“辨鬼。”

“還有——怎麽在刀尖上,活下來。”

夜色更深,滬城萬家燈火,卻照不進廠房深處那片暗湧。

一場圍繞著信任、野心、複仇的局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
而此刻的張馳還不知道,他站在江成身邊,早已不是簡單的報恩。

他是少年利刃,也是別人眼中,最致命的一顆棋子。

天剛蒙蒙亮,廠區煙囪已經冒出淡白煙氣,混著晨霧漫過紅磚廠房。

江成一身深色工裝,褲腳紮進靴筒,站在裝卸區指揮卸貨。鋼材摞得齊整,他抬手敲了敲最上麵一根,指節叩出沉悶聲響,目光掃過工人,沒人敢偷懶拖遝。

張馳拎著兩個熱饃跟在身後,饃香混著機油味飄散開。少年依舊是半步距離,脊背挺得筆直,眼神沉靜,隻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旁人瞧不見的沉鬱。

江成頭也不回:“吃了再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