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坡的風還沒散盡,江成已經帶著張馳一老一小,踏進了廠區深處。

廠區是剛盤下來的舊廠房,紅磚牆麵被歲月熏得發黑,屋頂幾處破洞用塑料布臨時糊著,空曠的車間裏隻有幾台半舊的機床靜靜立著,鐵屑味、機油味、塵土味混在一起,是屬於那個年代最紮實的工業氣息。

江成一路沒停,靴跟敲在水泥地上,聲響沉穩有力,一步一步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沿途工人紛紛低頭避讓,沒人敢抬頭直視,隻敢用餘光偷偷打量。

這位江老板來得突然,出手狠,辦事穩,短短時間就把這塊沒人敢接的爛攤子捏在手裏,平日裏話少得像塊寒冰,眼神掃過來,連最混不吝的老工人都得收斂三分。

誰也沒見過,他會帶一個衣衫破爛、渾身髒汙的少年進廠區核心。

張馳扶著奶奶,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衣裳再破,磨得再舊,也沒半分畏縮。他一路沉默,目光卻飛快掃過廠房的梁柱、機床、堆在角落的鋼材、牆上模糊的標語,眼神裏藏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警惕和敏銳。

江成像是背後長了眼,腳步沒慢半分,隻淡淡開口:“眼睛別亂瞟,想看,以後有的是時間。”

張馳一怔,立刻收回目光,一言不發。

穿過主車間,盡頭是一間單獨隔出來的辦公室,牆麵刷得發白,隻有一張木桌、兩把椅子、一個掉漆的鐵皮櫃,簡單得近乎寒酸。

江成示意張馳把老人扶到椅子上坐下,轉身拉開鐵皮櫃,拿出一疊嶄新的布票、糧票,還有一小疊現金,不輕不重地拍在桌麵上。

“外麵左拐第三間屋,以後是你的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屋裏床、被褥、臉盆都備齊了。先帶你奶奶去洗幹淨,換身衣服。”

張馳望著桌上的票和錢,指節微微一緊,沒伸手:“我不用——”

“這不是施舍。”江成打斷他,眸色沉冷,“是你預支的工錢。從你第一個月工資裏扣。”

少年抿緊唇,最終還是伸手,指尖觸到紙麵時,微微發顫。這不是低頭,是承諾。

江成沒再看他,轉身朝外走:“收拾好,直接來車間找我。”

他步子極穩,背影挺拔,落在張馳眼裏,像一根紮進土地裏的樁。

半個時辰後,張馳換了一身半舊的藍色工裝,頭發剪短,臉洗幹淨,露出清瘦卻棱角分明的輪廓,眼神依舊硬氣,隻是少了幾分狼狽,多了幾分規整。

他站在車間門口,微微喘著氣。

江成正站在一台機床前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線條緊實的胳膊,手指撫過冰冷的機床台麵,動作專注。陽光從高處窗格斜斜切進來,落在他側臉,鼻梁挺直,下頜線鋒利,整個人冷硬得像塊鍛打過的鋼。

聽見腳步聲,他頭也沒回:“過來。”

張馳快步上前。

“看好。”

江成隻說兩個字,伸手握住搖輪,手臂發力,金屬摩擦聲沉穩響起。他動作不快,卻每一下都精準到位,眼神專注得可怕,仿佛整個車間裏,隻有他和眼前的機床。

張馳屏息看著,眼睛一眨不眨。

他沒上過學,可腦子不笨。江成每一個手勢、每一次發力、每一次停頓,都藏著章法。沒有多餘的話,沒有多餘的動作,幹脆、利落、狠準。

“記住了?”江成停手。

“記、記住了。”張馳喉結動了動。

“再來一遍。”江成側身讓開位置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錯一步,重來。”

張馳深吸一口氣,伸手握住搖輪。手心出汗,他悄悄在工裝上擦了擦,咬牙按照剛才看到的動作推動。

一開始生澀僵硬,力道不均。

江成站在一旁,不催不罵,隻在他偏差的瞬間,伸手一扣他的手腕。

指尖力道極穩,輕輕一擰,便把他的動作掰回正軌。

“腕子別鬆。”江成聲音冷淡,“靠的不是蠻力,是眼、手、心合一。”

張馳隻覺得手腕一麻,力道瞬間順了下去。

他咬著牙,一遍又一遍。汗水從額角滑落,砸在水泥地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車間裏的工人漸漸停下手裏的活,遠遠看著。

“那少年誰啊?”

“沒見過,江老板親自帶的。”

“看這樣子,是親戚吧?不然江老板能這麽上心?”

“別亂說話,江老板的事,是你能嚼舌根的?”

議論聲壓得極低,卻還是飄進張馳耳朵裏。

他動作一頓,隨即更用力地握住搖輪,指節泛白。

不是親戚。

是恩情,也是債。

他要學,要學好,要憑自己的手,把這筆債還清。

江成將一切盡收眼底,沒開口,隻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認可。

傍晚時分,夕陽把廠房的影子拉得漫長。

江成帶著張馳離開廠區,坐上一輛半舊的吉普車。車身掉漆,引擎聲響沉穩,在土路上顛簸前行,揚起一路塵土。

張馳坐在副駕,腰背挺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一路沉默。

江成目視前方,單手扶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車窗上,指尖輕敲。

車最終停在一處僻靜小院前,院牆不高,門楣幹淨,院裏種著兩棵老樹,安靜清幽。

“以後你奶奶住這裏。”江成推開車門,“院裏有人照料,大夫三天來一趟,藥管夠,飯按時送。”

張馳下車,衝進屋裏。

奶奶躺在幹淨的木**,蓋著柔軟的被褥,臉色比白天好了不少,呼吸平穩。床邊桌上擺著熱水、藥碗、一碟點心。

少年站在床邊,眼眶微微發紅,卻依舊沒掉一滴淚。

他轉過身,對著江成,深深彎下腰。

沒有聲音,卻比任何話都重。

江成站在門口,逆光而立,身影挺拔。

“起來。”他語氣平淡,“我不看人磕頭,隻看人做事。”

張馳直起身,眼神堅定:“我不會讓你失望。”

江成沒應聲,隻轉身:“走,回廠。”

從那天起,廠區所有人都看到——江成走到哪兒,張馳就跟到哪兒。

去看鋼材進貨,江成站在貨車前,手指敲著車廂板,隻報幾個數字,張馳便立刻記在心裏,一筆一劃寫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。字寫得歪扭,卻格外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