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腳步一頓,站在土坡上靜靜看著。
晨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的影子壓得很長。他沒說話,就那麽居高臨下地望著,眼神深不見底,看不出喜怒,卻自帶一股壓迫感。
張馳似乎察覺到視線,猛地直起身,回頭望來。
一見是江成,他眼神先是一緊,隨即繃緊下頜,沒躲沒避,隻是默默把帆布袋往身後收了收,像是不願被人看見這副模樣。
江成慢慢走下坡,靴底碾過碎玻璃,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他在張馳麵前幾步遠站定,垂眸看著少年,目光從他髒汙的手指、磨破的衣裳,一路移到不遠處咳嗽不止的老人身上。
“在這兒撿破爛,能賺幾個錢。”江成開口,語氣平淡,不像詢問,更像陳述。
張馳抿緊嘴,不吭聲。
昨夜山路出手相助,他沒要一分錢,沒求一句情,坦**得很。可此刻被江成撞見自己撿破爛養家,少年骨子裏的傲氣,讓他不願低頭。
江成目光又落回老人身上:“那是你奶奶?”
張馳終於開口,聲音啞得很,卻硬氣:“是。”
“病了?”
“老毛病。”張馳喉結動了動,“沒錢治。”
三個字,咬得很重。
江成微微頷首,不再多問,隻抬下巴朝他示意:“跟我走。”
張馳猛地抬頭,眼神裏滿是警惕:“我不去。”
他有誌氣,昨夜出手是路見不平,不是為了攀附。讓他跟著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回去,他做不到。
“我不養閑人,也不養軟骨頭。”江成眉峰微挑,語氣冷了幾分,“我廠裏缺人,缺可靠、敢出手、不貪小利的人。你正好合適。”
張馳梗著脖子:“我自己能活。”
“你能活,你奶奶呢?”
江成一句話,直接戳中最痛的地方。
少年臉色瞬間一白,攥著帆布袋的手指節發白,指腹深深陷進布裏。他低頭看向奶奶,老人又一陣劇烈咳嗽,彎著腰喘不上氣,枯瘦的手緊緊捂著胸口。
張馳眼眶微微發紅,卻硬忍著沒讓淚掉下來。
他想爭氣,想靠自己,想慢慢熬,熬到長大、熬到出頭。
可他心裏比誰都清楚——奶奶,等不到他長大有出息的那一天了。
江成看著他掙紮的模樣,沒有催促,就那麽靜靜站著。
他氣場沉定,不逼、不勸、不施舍,隻是給一條路,走不走,全看張馳自己。
風卷過荒坡,垃圾味、塵土味、老人咳嗽的氣息混在一起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張馳喉結狠狠滾了一圈,再抬頭時,眼神已經從倔強變成了認命般的堅定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他聲音發啞,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“但我不是白吃白住。你給我飯吃,給我奶奶治病,這份恩情,我張馳記著。以後,我加倍還你。”
他不卑不亢,不求憐憫,隻認恩情,認賬必還。
江成看著他,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認可。
他沒點頭,沒應聲,更沒說什麽安慰的大道理,隻是轉身,朝廠房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走。”
一個字,定下了張馳往後的路。
張馳深深看了一眼奶奶,彎腰輕輕扶起老人,一步一步,跟在江成身後。少年脊背挺得筆直,即便身處絕境,也沒彎下半分骨氣。
江成走在前頭,沒有回頭,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。
他步子不快不慢,恰好讓張馳能跟上,既不顯刻意照顧,也不失分寸。
工地上的人遠遠看著,都暗自心驚。
這位江老板,平日裏冷得像塊冰,話少人狠,誰也摸不透心思,如今竟親自帶了個撿破爛的少年回來。
沒人敢多問。
江成一路走到廠房正門,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跟上來的張馳。
“從今天起,你住在我那邊。”他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,“奶奶的病,我讓人安排最好的大夫。吃穿用度,不用你操心。”
張馳攥緊拳,鄭重開口:“江老板,我記住了。我欠你的,遲早還清。”
江成依舊沒應聲,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深,像是看穿了少年所有的倔強、自尊、隱忍和不甘,也像是在說——我等你還。
他沒再多話,轉身重新走進工地,隻留下一句話,輕飄飄落在風裏,卻重得驚人:
“跟著我,不會虧你。”
張馳站在原地,望著江成挺拔的背影,緊緊咬著牙。
這一刻,他心裏埋下的不再是窮途末路的慌,而是一團燒起來的勁。
與此同時,滬城深處一座僻靜小院。
灰牆高築,院門緊閉,屋裏隻點著一盞昏黃的燈。
一個穿著深色長衫的男人坐在太師椅上,手指輕輕敲著扶手,節奏不急不緩。麵前手下低著頭,低聲匯報:
“老板,成了。張馳已經跟著江成回去了,就住在他那邊,老太太也被江成安排人接走治病了。”
長衫男人嘴角緩緩往上挑,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他聲音壓得很低,陰鷙又滿意:
“好……很好。”
“江成這人,看似冷硬,實則留了情。張馳一進他身邊,這步棋,就算是活了。”
手下低頭:“那我們接下來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男人抬手打斷,眼神陰沉沉的,像藏著一潭深不見底的毒水,“魚已經進網了,總要先遊一會兒。”
“江成不是想在滬城站穩腳跟嗎?不是想辦廠、發財、出人頭地嗎?”
“我成全他。”
他輕輕一笑,笑聲不高,卻聽得人後背發寒。
“等他把廠房建起來,等他把貨鋪出去,等他把心放下來……”
“我再親手,把他擁有的一切,全都碾碎。”
燈下,男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像一隻張開的爪。
而此刻,江成站在空曠的新廠房中央,抬頭望著**的鋼筋橫梁。
風從窗外灌進來,吹得他衣角微揚。
他緩緩握拳,指節泛白。
剛才心底那一絲莫名的不安,又一次浮了上來。
張馳的出現,太巧。
解圍太巧。
重逢太巧。
如今順理成章留在身邊,更是巧得不像話。
江成眸色一沉,冷光乍現。
他低頭,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有人在布網,有人在下棋,有人把他當成獵物。
可他江成,從來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。
他抬頭,望向滬城灰蒙蒙的天空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至極的弧度。
想玩?
那就陪你們玩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