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滾!”

少年低喝一聲,氣勢不輸江成。

不過片刻功夫,原本囂張的幾個混混被打得鼻青臉腫,酒意全無,連滾帶爬地扶起黃毛,丟下幾句場麵話,慌不擇路地逃進夜色裏,連酒瓶都顧不上撿。

山間重歸寂靜。

少年扔掉木棍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過身,看向江成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沒事吧?”

江成目光落在他身上,上下掃過一眼。

少年動作敏捷,出手有度,眼神坦**,不像市井無賴,也不像混江湖的痞子,身上帶著一股未經打磨的銳氣。

江成微微頷首,語氣平靜:“多謝。”

蘇慕卿也上前一步,輕聲道謝:“多虧了你。”

少年擺了擺手,大大咧咧道:“順路,看不過眼罷了。”

說完,他便轉身要走,腳步輕快,沒有半點要邀功、要好處的意思。

江成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在寂靜山間格外清晰:“站住。”

少年腳步一頓,回頭疑惑地看著他。

江成緩步上前,夜色中,他身形挺拔,氣場沉穩,目光直視少年,沒有半分居高臨下,卻自帶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壓迫力。

“剛才出手,你沒要任何東西。”江成頓了頓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,“但我江成的人情,不是那麽好欠的。”

少年一怔。

“我不問你姓名,不問你出身。”江成眼底閃過一絲銳利,“我給你一次機會。”

“從今往後,任何時候,任何事,隻要你來找我,向我提一個要求。”

“隻要我能做到,絕不推辭。”

一句話落下,山間霧氣仿佛都為之一滯。

少年瞳孔微微一縮。

他看得出來,眼前這個男人絕非普通人。被人圍堵不慌,身陷困境不躁,背人下山沉穩,動手反擊利落,一句話便許下一個承諾,這份底氣,這份氣度,絕不是尋常商販能有。

少年張了張嘴,最終隻重重一點頭,沒多說一個字,轉身消失在盤山公路的拐角,很快便融入夜色。

江成站在原地,目送那道身影消失,眸色深沉,看不出情緒。

蘇慕卿輕輕走到他身邊,低聲道:“此人倒是坦**。”

江成沒接話,隻是再次轉過身,微微彎腰:“上來。”

蘇慕卿俯身,重新伏在他的背上。

江成穩穩背起她,繼續邁步向下走去。夜色更濃,霧色如紗,纏繞在山路兩旁。車燈早已熄滅,隻剩下微弱月光,照亮前方一小段路,更遠的地方,全是無邊黑暗。

他腳步沉穩,一步一步,踏碎寂靜。

隻是這一次,江成的目光,不再隻是盯著腳下的路。
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剛才那夥混混出現得太過湊巧,時間、地點,恰好卡在他們拋錨、孤身無援的節骨眼上。不像是偶然醉酒鬧事,更像是……有人故意安排。

而那個突然出現的少年張馳,來得也太及時。

是真的路見不平,還是另有人安排?

是友,是敵?

江成眸色漸沉,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厲。

背上的蘇慕卿輕輕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:“剛才那幾人,不像是普通混混。”

江成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低沉:“我知道。”

山路蜿蜒,看不到盡頭。

暗處,一雙眼睛,自他們車拋錨開始,便一直靜靜注視著這一切。從車子熄火、江成背人下山,到混混圍堵、少年出手解圍,每一個畫麵,都被清清楚楚收入眼底。

隱藏在陰影裏的人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
江成,你果然沒讓我失望。

可惜。

這才隻是開始。

山間夜風驟然變急,卷起一陣碎石,打在吉普車的車窗上,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,像極了某種逼近的腳步聲。

江成背著蘇慕卿,行走在沉沉夜色裏。

前路漫漫,暗處窺伺之人未現,布局之人未出。

他微微抬眼,望向霧色最深的地方。

嘴角,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。

想布網困他?

那就看看,到底是誰,困得住誰。

夜色吞沒了兩人的身影,隻留下一串沉穩的腳印,深深嵌在盤山公路的碎石間,一路向前,延伸向看不見的深淵。

天剛蒙蒙亮,灰藍色的天光漫過滬城城郊的荒地,把半拉子廠房的鋼筋骨架照得冷硬鋒利。腳手架橫豎交錯,竹片踩得發脆,沙土、水泥袋、斷磚堆得到處都是,風一吹就卷起黃塵,嗆得人喉嚨發緊。

江成走在工地最前頭,深色長褲紮在靴子裏,褲腳沾了星點泥灰也不在意。他步子穩,肩背繃得筆直,每一步落在鬆軟土路上都沉實有力。路過堆料區時,他隨手拎起一根半舊的鋼筋,指尖一握一擰,手腕微沉,輕輕一掰就辨出韌度,隨手丟回原處,動作幹脆利落,一眼就看得出是懂行的人。

工頭連忙湊上來,腰彎得客氣:“江老板,您今兒怎麽來得這麽早?廠房地基剛夯實,牆體這兩天就能起。”

江成沒回頭,目光掃過空曠的工地,視線落在遠處那片歪歪扭扭的棚戶區。矮牆塌了半邊,茅草屋頂漏著風,幾根破竹竿晾著打補丁的衣裳,冷清得沒半點生氣。

“進度盯緊。”他隻丟出四個字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含糊的分量。

工頭連連點頭,不敢多嘴。誰都知道,這位年輕老板看著話少,眼神毒得很,半點糊弄都藏不住。

江成沒再理會旁人,獨自往工地外側的土坡走。坡下荒草長得亂,垃圾堆得一片連著一片,紙殼、破布、玻璃瓶,在晨光裏泛著髒汙的光。

剛走到坡邊,一道瘦小的身影就彎著腰,在垃圾堆裏快速翻找。

是張馳。

少年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,袖口磨破了邊,褲腳短了一截,露出細瘦卻結實的腳踝。他手指靈活,扒開爛菜葉子和碎磚頭,看到紙殼就快速捏成團,塞進背上破舊的帆布袋裏,碰到完整的玻璃瓶,就輕輕放進側邊網兜,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緊。

不遠處一棵歪脖子樹下,坐著個頭發全白的老人。

老人裹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舊棉襖,縮著肩膀咳嗽,每一聲都悶在胸口,聽得人心裏發沉。她手裏攥著一根拐棍,指尖枯瘦發青,時不時往張馳那邊望一眼,眼神裏全是放不下的牽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