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首的隊長搓著手,語氣滿是討好與惶恐:“周老,誤會,全是誤會!是下麵人辦事糊塗,錯把江廠長當成了滋事分子,我們這就賠罪,這就放人!”
他說著,狠狠瞪了一眼癱在地上的花主任,眼神裏滿是殺意。若不是這人攛掇,又許了好處,他們怎麽敢招惹連周老都要親自出麵的人物。
周老先生擺了擺手,聲音不高卻極具威嚴:“罷了,今夜之事,老夫做個中人。江廠長蒙受冤屈,你們當眾賠罪,撤銷所有不實名目,歸還廠房貨物,此事便暫且揭過。”
治安隊眾人連連點頭,如同得了特赦令:“是是是!我們這就辦!這就給江廠長賠罪!”
幾人連忙湊到鐵門前,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:“江廠長,對不住,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,您大人有大量,快出來吧!”
囚室之內,一片死寂。
江成依舊立在黑暗之中,背脊挺直如鬆,沒有半分挪動的意思。他閉著眼,周身氣場沉穩如嶽,仿佛外界的喧囂,都與他無關。
周老先生見狀,緩步走到鐵門前,隔著一道斑駁鐵門,沉聲道:“江小友,老夫周靖山,今夜之事,是滬城這邊處置不當。老夫以這張老臉做保,日後無人再敢動你和罐頭廠分毫,還請給老夫一個薄麵,先出來吧。”
蘇慕卿看著囚室中的身影,眼底閃過一絲了然。她太清楚江成的性子,不把話說透,不把路鋪平,他絕不會踏出這道門。
她上前一步,聲音清晰地傳入囚室:“周老先生是滬城德高望重的前輩,此番出麵,也是為了平息事端。出口貨物一事,周老先生的親眷,正等著我們的貨撐場麵,若是耽擱久了,受影響的,不隻是我們一家。”
這話一出,治安隊眾人瞬間恍然大悟。
怪不得蘇慕卿一停貨,上麵便層層施壓,怪不得周老會親自出麵——原來周家的親眷,正指著江成的罐頭貨,撐一場重要的場麵!若是貨物耽擱,丟的可不是一家商號的臉麵,而是周家的顏麵!
周靖山淡淡點頭,承認了此事:“小友,老夫不瞞你。遠房侄孫籌辦商號開業,全城名流齊聚,唯獨缺了你這批出口級的罐頭撐場麵,若是黃了,滬城商界,都會淪為笑柄。”
他語氣誠懇,沒有半分逼迫:“老夫知道你受了委屈,該賠的罪,該還的公道,一分都不會少。但今夜之事,鬧到天明,對誰都沒有好處。你且出來,老夫替你做主。”
囚室之中,江成緩緩睜開雙眼。
眸中寒光收斂,卻依舊帶著幾分不容侵犯的鋒芒。他抬手,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冰冷的牆壁,一聲輕響,在死寂的院落裏格外清晰。
他知道,周靖山的麵子,不能不給。
出口貨物牽扯甚廣,若是真的耽擱,不止周家顏麵掃地,罐頭廠的口碑,也會受到重創。幾十號工人的生計,全係於此。
他可以不計較個人榮辱,卻不能不顧全廠上下的死活。
江成緩緩抬腳,一步,一步,從黑暗之中走出。
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,素色的衣袍沾了些許塵土,卻絲毫不減周身氣度。他身姿挺拔,目光平靜地掃過周靖山,最後落在蘇慕卿身上,眼神微微柔和。
蘇慕卿上前一步,自然地替他拂去肩頭的塵土,動作輕柔,卻帶著無人能插足的默契。
治安隊眾人見狀,連忙上前躬身行禮,聲音顫抖:“江廠長,對不起!是我們錯了!”
花主任更是磕頭如搗蒜,額頭滲出血跡:“江廠長,我錯了,我再也不敢了!求您饒了我!”
江成目光淡淡掠過眾人,沒有半分波瀾,聲音平靜無波:“記住今日之事。再有下次,就不是賠罪這麽簡單了。”
“是是是!我們記住了!再也不敢了!”眾人連連應聲,惶恐不已。
周靖山看著江成,眼底閃過一絲讚許。這般年紀,身陷囹圄卻不卑不亢,掌控局勢卻不驕不躁,絕非池中之物。
“小友,委屈你了。”周靖山開口,“今夜之事,老夫記下了。日後在滬城,有任何難處,可報老夫的名號。”
江成微微頷首,禮數周全:“有勞周老先生。”
蘇慕卿站在一旁,輕聲道:“貨物我已經讓人恢複發運,絕不會耽誤周家的事。”
周靖山滿意點頭:“好!好!蘇小娘子辦事,果然穩妥。江小友,能得此妻,是你的福氣。”
江成看向蘇慕卿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沒有說話,卻勝過千言萬語。
寒風漸歇,夜色依舊深沉。
治安隊眾人連忙讓人清理出院落,恭恭敬敬地送江成和蘇慕卿離開。花主任癱在地上,麵如死灰,他知道,自己徹底完了。
走出治安隊的院落,蘇慕卿才輕聲開口,將事情的來龍去脈,一一告知江成。
周靖山,是滬城商界的泰鬥,德高望重,人脈遍布全城。而他的遠房侄孫,籌辦的是滬城最大的商號開業典禮,邀請了全城名流,甚至還有外地趕來的貴客,唯獨看中了江成罐頭廠的出口貨,想要用這稀罕物件撐場麵。
江成被扣押的消息傳來,蘇慕卿第一時間停了所有出口貨物,直接掐住了要害。周靖山得知後,生怕耽誤開業大典,這才親自出麵,壓下了治安隊,平息了這場事端。
江成聞言,眸色微沉。
他原本以為,隻是有人覬覦罐頭廠的產業,卻沒想到,背後還牽扯著周家這樣的人物。
這滬城的水,比他想象的,還要更深。
兩人並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,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。蘇慕卿輕聲道:“周家的事,隻是暫時平息。但幕後指使花主任的人,還沒有露麵。”
江成腳步微頓,目光望向遠方沉沉的夜色。
他能感覺到,有一雙眼睛,一直在暗處盯著他。從他來到滬城開辦罐頭廠,到如今被無故扣押,一切都像是一張早已布好的網。
周家不過是恰好撞了上來,成了破局的關鍵。
而那個真正躲在幕後的人,依舊藏在陰影之中,虎視眈眈。
蘇慕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輕聲道:“我已經讓人去查了,花主任近日接觸的人,所有賬目往來,都在查。”
江成微微點頭,伸手,輕輕握住蘇慕卿的手。她的手微涼,卻無比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