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來之前,已經讓人停了滬城所有經我們手的出口貨物。”蘇慕卿語氣平淡,卻字字帶著千鈞之力,“所有合作的商號,全部暫緩發貨。滬城的外貿路子,有一半捏在我們手裏,花主任覺得,上頭會更看重你,還是更看重這幾十上百號人的生計,和一整個城的貿易往來?”

此言一出,花主任腿一軟,險些癱倒在地。

他怎麽也想不到,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,竟然有這麽大的手筆,更想不到,她背後的人,能直接驚動市裏的大人物。

身後的老者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放人。”

隻兩個字,花主任如蒙大赦,連忙對著囚室內擺手:“江廠長,您請出來,都是誤會,誤會啊!”

所有守衛都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先前囂張蠻橫的模樣,此刻盡數化作了惶恐不安。

蘇慕卿目光柔和下來,對著江成微微頷首,示意他出來。

所有人都以為,江成會立刻邁步走出這陰暗狹小的囚室。

可下一秒,江成卻是微微搖頭。

他非但沒有抬腳,反而緩緩後退了一步,重新退回黑暗之中,身影隱沒在光影交界線後,隻留下一雙冷冽如寒星的眸子,注視著門外眾人。

全場死寂。

花主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錯愕地看著囚室內:“江……江廠長,您這是……”

蘇慕卿眉梢微挑,卻沒有多言,隻是安靜地站在原地,仿佛早已習慣了江成的決定。她太了解自己的男人,看似溫和,骨子裏卻藏著比鐵還硬的執拗。

江成抬眼,目光掃過花主任,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守衛,最後落在門外沉沉的夜色裏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力量:“我為什麽要出去?”

花主任一怔,以為自己聽錯了:“廠長,您……您說什麽?”

“我是被你們以聚眾鬥毆、擾亂秩序的罪名關進來的。”江成緩緩開口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眾人耳中,“罪名未清,冤屈未雪,我就這樣出去,算什麽?”

他向前半步,黑暗中的輪廓愈發清晰,周身氣場驟然收緊,壓得人喘不過氣:“是你們抓我進來,如今一句誤會,就要我灰溜溜地走出去?”

“我江成,還沒有這麽窩囊。”

花主任臉色慘白如紙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:“江廠長,我錯了,是我鬼迷心竅,是我受人指使,您大人有大量,別跟我一般見識!”

“受人指使?”江成眸中寒光一閃,“誰?”

花主任身體一顫,嘴唇哆嗦著,目光下意識飄向院落深處,卻不敢說出半個字。

蘇慕卿緩步上前,站在鐵門門口,清冷的聲音打破僵局:“既然人不願出來,那便讓該給說法的人,親自進來請。”

她側頭,對身後老者低聲吩咐了幾句,老者微微頷首,轉身走出院落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
囚室內,江成依舊站在黑暗裏,一動不動。

他抬手,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粗糙的牆壁,動作緩慢而沉穩。他在等,等那個真正躲在幕後的人現身,等這滬城藏在水麵下的肮髒,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
屋外,寒風愈烈,枯葉拍打院牆的聲響愈發急促。

花主任癱坐在地上,麵如死灰,他知道,自己不過是顆棄子,如今江成不肯罷休,幕後之人一旦現身,他必死無疑。

守衛們麵麵相覷,進退不得,手中的棍棒此刻重若千斤,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

蘇慕卿立在鐵門之前,身姿挺拔,如一株傲雪寒梅。她沒有再勸江成,隻是安靜地守在門外,替他穩住外麵的風雨。

罐頭廠的內務、對外的貿易、人脈的周旋,早已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如今江成身陷囹圄,她不動聲色便掐住了滬城貿易的咽喉,逼得對方不得不低頭。

她是江成的妻子,更是能與他並肩而立、共擋風雨的人。

囚室之內,江成緩緩閉上雙眼,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。

那些被深埋的過往,那些無人知曉的身份,那些在血與火中淬煉出的鋒芒,都在這一刻,緩緩蘇醒。

他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,這滬城的渾水,他既然踏了進來,就一定要攪個天翻地覆。

抓他容易,想讓他這樣狼狽離開,絕無可能。

時間一分一秒流逝,院落裏死寂一片,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呼嘯的風聲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院落外傳來一陣緩慢而沉穩的腳步聲,不疾不徐,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。

一道蒼老卻不失威嚴的身影,出現在院落門口。

那人穿著一身深色長袍,頭發花白,麵容溝壑縱橫,目光渾濁卻暗藏鋒芒,隻是靜靜站在那裏,便讓整個院落的氣氛,瞬間降至冰點。

花主任看到來人,身體劇烈一顫,如同見到了鬼魅,瞳孔驟縮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蘇慕卿抬眸,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的視線,沒有半分退讓。

囚室之內,江成緩緩睜開雙眼。

夜風卷著碎葉撞在院牆上,發出沉悶的劈啪聲。那身著深色長袍的老者緩步踏入院中,布鞋碾過塵土,沒發出半分多餘聲響,卻讓所有人的呼吸都驟然一緊。

花主任匍匐在地,額頭死死貼著地麵,脊背不住顫抖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他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,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位老人的分量——滬城商界沉浮數十年,多少商號興衰係於一言,即便是上頭的人,也要給上三分薄麵。

老人目光淡淡掃過跪地的花主任,眼神裏沒有半分波瀾,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棄子。隨即,他的視線落在鐵門之前的蘇慕卿身上,微微頷首,語氣裏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平和:“蘇小娘子,深夜擾了清靜,是老夫的不是。”

蘇慕卿微微欠身,禮數周全卻不卑不亢:“周老先生,今夜之事,並非我們有意滋事,實在是有人欺人太甚。”

她聲音清冷,目光直指囚室方向:“我先生無故被扣押,捏造罪名,查封廠房,若不是我來得及時,怕是滬城外貿,也要跟著生出禍端。”

周老先生眉頭微蹙,轉頭看向身後跟著的幾名治安隊頭目。那幾人瞬間臉色煞白,連忙上前躬身行禮,額角冷汗涔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