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越來越遠,最後隻剩下門口兩名守衛抽煙的咳嗽聲。
江成緩緩睜開眼,眸中寒光乍現。
果然,一切都是衝著罐頭廠來的。
所謂聚眾鬥毆,所謂擾亂秩序,不過是他們巧立名目,用來強取豪奪的借口。滬城這潭水,比他想象中還要渾。有權有勢的人,張口就是規矩,抬手就是罪名,視百姓生計如草芥。
他緩緩活動手腕,麻繩在他手中如同虛設。指尖發力,麻繩寸寸斷裂,落在地上無聲無息。
他沒有輕舉妄動。
這裏是對方的地盤,硬衝出去容易,可後續麻煩不斷。廠子還在滬城,幾十號工人等著吃飯,他不能隻顧自己脫身。
倒要看看,這些人究竟能耍出什麽花樣。
黑暗中,時間一分一秒流逝。
屋外的天色徹底黑透,寒風卷著枯葉拍打著窗欞,發出嗚嗚聲響,更添幾分陰森。
不知過了多久,鐵門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,打破了死寂。
“開門!快開門!”
聲音急促,帶著幾分焦急。
門口守衛不耐煩地嗬斥:“嚷嚷什麽?不知道這兒規矩嗎?半夜不準開門!”
“我要保釋人!”門外之人聲音洪亮,“我保釋江成!”
守衛一愣,隨即嗤笑:“保釋?江成是聚眾鬥毆的重犯,花主任親自下令關押,誰來都不好使,滾!”
“我是來交保釋金的,人我必須帶走!”門外之人不肯退讓,“你們無故關押良民,私自扣人,就不怕犯規矩?”
“犯規矩?在這兒,我們就是規矩!”守衛蠻橫至極,“再敢鬧事,連你一起抓起來!”
屋內,江成眉梢微挑。
有人來保他?
他在滬城無親無故,唯一相熟的,隻有廠裏的工人和街坊鄰居。這些人自身難保,怎麽敢深夜闖到這兒來保他?
難道是……
門外的爭執聲越來越大。
“我告訴你們,立刻放人,不然後果你們承擔不起!”
“嚇唬誰呢?有本事你就闖進來!”
“砰——”
一聲悶響,似乎是有人踹在了鐵門上,震得整間屋子都微微發顫。
花主任的腳步聲匆匆傳來,語氣陰鷙:“吵什麽?大半夜的,想找死?”
“花主任,有人非要保釋那個江成,怎麽趕都趕不走!”
花主任冷哼一聲,走到門口,隔著鐵門沉聲問道:“誰在外麵?報上名來!”
門外之人沉默片刻,緩緩報出一個名字。
短短三個字,讓原本囂張跋扈的花主任瞬間僵在原地。
江成清晰聽到門外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,還有守衛瞬間噤聲的死寂。
花主任的聲音瞬間變了調,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:“你……你說什麽?你是……”
“我隻問一句,人,放還是不放?”門外之人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,比花主任之前的壓迫感,厚重十倍不止。
花主任臉色慘白,額頭滲出冷汗。
他下意識看向關押江成的鐵門,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
他原以為江成隻是個一無所有的外來戶,隨便拿捏。可現在,竟然有人敢深夜闖到這兒保他,而且報出的名號,讓他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。
這個江成,到底是什麽來頭?
屋內,江成緩緩站直身體。
黑暗中,他的身影被拉得修長,周身散發出的氣場,讓這狹小陰暗的囚室,都仿佛壓抑不住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好戲,才剛剛開始。
他原本以為,這場博弈,對手隻是門外這些跳梁小醜。
卻沒想到,真正藏在幕後的人,比他預想的,還要深。
鐵門之外,花主任捏緊拳頭,指尖泛白。
放,等於前功盡棄,得罪背後的老者;不放,門外之人,他又根本惹不起。
進退兩難。
寒風再次呼嘯而過,卷起地上的塵土,拍打在斑駁的鐵門上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屋內一片死寂,屋外氣氛緊繃到極致。
江成靜靜站在黑暗中,等待著下一刻的風雲變幻。
他知道,這扇鐵門打開之時,滬城的天,就要變了。
而他的身份,他的過往,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秘密,也即將,在這場風暴中,緩緩浮出水麵。
斷裂的麻繩靜靜躺在腳邊,江成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曲,指節泛著冷硬的青白。黑暗裏,他雙目微闔,呼吸平穩得如同深潭,唯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寒芒,昭示著他並未有半分鬆懈。
屋外的僵持還在繼續,花主任顫抖的嗓音隔著厚重的鐵門傳進來,帶著藏不住的怯意:“您……您稍等,我……我去請示一下。”
腳步聲慌亂地遠去,再回來時,已然沒了先前的跋扈。
“開……開門!”
鐵鎖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呀聲,鏽跡簌簌掉落,兩扇斑駁的鐵門被緩緩推開,昏黃的燈光一瞬間湧入漆黑的囚室,刺得人眼微眯。
江成依舊站在原地,背脊挺直如鬆,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,竟讓門口幾個壯碩的守衛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寒風裹著夜色卷進來,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立在光影交界處,素色的布衣被風吹得微微拂動,卻半點不顯狼狽。
女人抬眸,清冷的目光穿過人群,徑直落在囚室中央的江成身上,沒有半分慌亂,隻有篤定與沉穩。
是蘇慕卿。
她抬手,輕輕拂去肩頭落上的塵土,動作優雅從容,明明隻是尋常打扮,周身的氣度卻讓在場所有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。
跟隨在她身後的老者,身著一身深色中山裝,麵容肅穆,眉眼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,隻是站在那裏,便讓整個院落的氣氛都沉了幾分。
花主任弓著腰,臉上堆著諂媚又僵硬的笑,一路小跑湊到蘇慕卿麵前:“蘇……蘇同誌,誤會,這都是天大的誤會!江廠長就是配合我們了解情況,哪裏談得上關押,您看這……”
蘇慕卿淡淡瞥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額角未幹的冷汗上,薄唇輕啟,聲音清冷如冰珠落玉:“誤會?”
她向前踏出一步,鞋跟碾過地上的塵土,聲響清晰得刺耳:“無故扣押廠主,捏造罪名,查封廠房,扣壓工人糧餉,花主任口中的誤會,未免也太大了些。”
花主任臉色一白,嘴唇哆嗦著,半個字也反駁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