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唇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,那笑意未達眼底,反而讓周遭的空氣都涼了幾分。

“我倒想看看,背後的人,到底能把路子走多黑。”

他沒有掙紮,沒有反駁,甚至主動往前踏出一步,雙手自然垂在身側,語氣平靜:“帶路吧。”

治安隊長一愣,顯然沒料到他這麽配合。

原本準備好的威逼、恐嚇、強行帶走,全都用不上了。眼前這年輕人,非但不怕,反而像是……覺得有趣。

那眼神,分明是看把戲的漠然。

治安隊長心裏莫名發虛,卻還是硬著頭皮一揮手:“帶走!”

兩名隊員上前,想要伸手扭住江成的胳膊,可指尖剛要碰到布料,江成腳步微微一錯。

看似隨意一動,卻恰好避開了兩人的觸碰。

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,卻又顯得從容不迫。

兩名隊員手僵在半空,臉色微變,下意識握緊了橡膠棍。

江成瞥都沒瞥他們一眼,自顧自往前走去,步伐平穩,脊背挺直,沒有半分被帶走的狼狽,反倒像是去赴一場無關緊要的約。

治安隊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咬牙跟在後麵,心裏卻打了鼓。

剛才那身手,他看得真切。

幾十號混混,在這年輕人手裏跟紙糊的一樣,若真要動手,他們這五個人,恐怕不夠人家一隻手收拾的。

對方肯乖乖跟著走,根本不是怕,而是……懶得跟他們計較。

這個認知,讓治安隊長心裏的底氣,又散了幾分。

夜色深沉,寒風卷著地上的碎紙、塵土,在巷弄裏打著旋。

罐頭廠外的路燈昏黃,光線微弱,拉長了一行人影子。地上的混混被另外兩名隊員踢打著趕起來,一個個捂著斷手、痛胸,哀嚎著跟在後麵,看向江成的背影,眼神裏除了恐懼,還有一絲幸災樂禍。

抓起來好。

抓進去,有的是苦頭吃。

江成目不斜視,走在最前麵,一身普通的工裝,在一群製服隊員中間,顯得格格不入,卻又偏偏壓住了所有人的氣場。

他的目光,漫不經心地掃過兩側的建築。

低矮的平房擠在一起,黑瓦破洞,牆壁斑駁,牆頭上長著枯黃的草,窗戶大多糊著舊報紙,偶爾有縫隙裏透出微弱的燈光,很快又熄滅。

這是滬城老城區最底層的角落,藏著最渾濁的陰暗。

剛才那股逼近的厚重氣息,雖然暫時隱去,卻並未消散。

像一張無形的網,悄悄籠罩下來。

江成眼底冷光微閃。

老者的後手,果然不是這些上不了台麵的混混。

治安隊,隻是第一道開胃菜。

穿過兩條狹窄的巷弄,路麵漸漸寬敞,前方出現一座青磚砌成的院落,大門是老舊的木門,門上漆皮剝落,門口掛著一塊掉了角的木牌,寫著治安執勤點。

沒有標識,沒有威嚴,隻有一股壓抑沉悶的氣息,撲麵而來。

“進去。”

治安隊長推開大門,語氣生硬。

江成抬腳邁入門檻,腳步平穩,目光隨意掃過院內。

不大的院子,堆著破舊的桌椅、竹筐,牆角長著雜草,正屋的燈亮著,光線昏黃,透過窗戶紙,映出幾道模糊的人影。

人不少。

江成唇角微不可查地彎了彎。

看來,是早就在這裏等著他了。

兩名隊員跟在他身後,想要將他推進正屋,手剛伸出去,江成忽然停下腳步。

他微微側頭,目光落在身側一名隊員的臉上,眼神平淡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。

那隊員渾身一僵,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,連呼吸都不敢重了。

“不用推。”

江成聲音淡淡,“我自己會走。”

他抬腳,徑直走向正屋,推門而入。

屋內煙氣繚繞,一股劣質煙草的味道嗆得人皺眉。

幾張長凳拚在一起,坐著四個男人。

穿著便服,沒有製服,卻個個麵色陰沉,眼神銳利,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市井之徒。

為首的男人坐在最中間,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,扣子扣得嚴嚴實實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節奏緩慢,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慌的壓迫感。

看到江成走進來,屋內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
有審視,有冰冷,有敵意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。

治安隊長跟進來,立刻換上一副恭敬的姿態,對著中山裝男人微微低頭:“人帶來了。”

男人沒有看他,目光緊鎖江成,上下打量。

年輕,過分年輕。

一身工裝,沒有任何背景襯托,身形挺拔,麵容清俊,卻偏偏帶著一股淩駕於眾人之上的氣場。

明明是被帶來問話的嫌犯,卻像是這裏的主人。

男人眼底閃過一絲不悅,沉聲開口:“你就是罐頭廠的廠長?”

江成沒有回答,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,最後落在男人身上,語氣平淡:“找我?”

不卑不亢,甚至帶著幾分疏離。

男人眉頭一皺,顯然不習慣有人這麽跟他說話。

“深夜聚眾鬥毆,致使多人受傷,擾亂城區秩序,你可知罪?”

聲音嚴厲,帶著官腔,壓迫感十足。

江成輕笑一聲。

笑聲不高,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屋子,帶著明顯的嘲諷。

“知罪?”

他往前一步,腳步落地沉穩,目光驟然變冷,“我守著自己的廠,護著跟著我吃飯的工人,幾十號人持棍上門打砸,我出手自保,何罪之有?”

“你還敢狡辯!”旁邊一名壯漢拍桌而起,指著江成,“地上那麽多人受傷,不是你打的?”

“是我。”

江成坦然承認,眼神銳利如刀,直視對方,“他們不伸手,我不會動手。他們不砸廠,我不會傷人。換成你,家被人砸,家人被人欺負,你會站著挨打?”

壯漢被他問得一噎,臉色漲紅,卻說不出話。

中山裝男人抬手,按住壯漢,示意他坐下。

他盯著江成,語氣放緩,卻帶著更深的威脅:“年輕人,有血性是好,但太鋒芒畢露,容易折。有些地方,有些人,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
“哦?”江成挑眉,“哪些地方?哪些人?”

“滬城的規矩,不是你一個外來的小廠長能定的。”男人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聲音,“罐頭廠,要麽交出來,要麽關門。不然,今天是鬥毆,明天就是更重的罪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