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節骨眼上,趙家堡那台“東方紅”拖拉機,像頭被敲了悶棍的老牛,趴窩了。

村口的電話亭,趙書記吼得嗓子都快撕裂了,話筒裏噴出的唾沫星子濺了一手。

“平南!出大事了!你那鐵疙瘩不動了!”

蘇平南剛在店裏給陳小凡講解完一個電路圖,聽見這話,手裏的鉛筆“啪”一聲折成兩段。

“趙書記,你別急,慢慢說,怎麽回事?”

“還慢慢說?全村的地都等著它翻呢!今早還好好的,犁了兩畝地,屁股後頭突然冒黑煙,跟燒著了狼糞一樣,然後就熄火了,咋也打不著!”趙書記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村裏人都傳瘋了,說你賣給咱們的是一堆廢鐵,是個騙子!”

“騙子”兩個字,像根針,紮得電話這頭的劉大壯眼珠子都紅了。

“他娘的誰亂放屁!”劉大壯搶過話筒,“趙書記,你穩住,我師父馬上就到!”

蘇平南沒說話,他抓起掛在牆上的帆布工具包,又拎上那個裝著稀釋靈泉水的軍用水壺,扭頭對陳小凡說:“小凡,你看店,大壯,跟我走。”

解放卡車一路顛簸,卷起的黃土把天都染成了黃色。

還沒進村,蘇平南就感覺到了不對勁。

以往他們來,村口早就圍滿了人,大人小孩都笑著招手。

今天,路上空****的,隻有幾條土狗在叫。

田埂上,三三兩兩的村民扛著鋤頭,遠遠地看著卡車,眼神裏全是懷疑和冷漠。

車在村頭的大碾盤旁停下,那台嶄新的“東方紅”拖拉機,此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,孤零零地停在那兒,車頭底下滲出一灘黑乎乎的油漬。

趙書記帶著幾十號人圍了上來,一個個臉上都掛著霜。

“平南,你可算來了。”趙書記的嘴唇幹裂,聲音沙啞,“這事……你得給大夥兒一個說法。”

一個老漢把手裏的鋤頭往地上一摔,泥點子濺到了蘇平南的褲腿上。

“姓蘇的!你把我們當猴耍呢?這鐵牛是你親手開來的,這才幾天工夫,就成了一堆不能下蛋的鐵母雞!”

“就是!我們把壓箱底的糧食都給你了,你就拿這玩意兒糊弄我們?”

“騙子!”

人群的情緒像一鍋燒開的水,眼看就要沸騰。

劉大壯氣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,他往前一站,像座鐵塔,“都給老子閉嘴!我師父的人品,輪得到你們說三道四?”

“大壯,退下。”

蘇平南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劉大壯的火氣。

他沒看那些憤怒的村民,徑直走到拖拉機跟前,圍著車身走了一圈,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點地上的油漬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
他又打開引擎蓋,挨個檢查火花塞、油路管道。

他的動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沉穩。

周圍的吵嚷聲,不知不覺小了下去。

“給我拿根幹淨的樹枝,再找塊白布。”蘇平南頭也不抬地說道。

一個半大小子飛快地跑去折了根柳樹枝,趙書記的老婆從兜裏掏出一塊幹淨的手帕。

蘇平南擰開油箱蓋,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氣味飄了出來。

他把樹枝用手帕包住一頭,小心地探進油箱裏,攪動了幾下,再緩緩抽出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塊手帕上。

手帕上,除了黃澄澄的柴油,還沾著一層黏糊糊、亮晶晶的白色顆粒。

在場的人都是跟土地莊稼打了一輩子交道的,卻沒人認得這是什麽。

蘇平南把手帕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然後伸出舌尖,輕輕舔了一下。

“是白糖。”他平靜地吐出兩個字。

人群瞬間安靜了,針落可聞。

趙書記的眼睛瞪得溜圓,“白糖?油箱裏咋會有白糖?”

“有人不想讓這台拖拉機動起來,往油箱裏倒了至少兩斤白糖。”蘇平南站起身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最後落在那幾個叫嚷得最凶的村民臉上。

“柴油化開白糖,就變成了黏糊糊的糖漿,堵死了油管,糊住了發動機。這跟機器的質量沒關係,這是有人在背後下黑手,要斷大家的活路!”

這話一出,人群炸了鍋。

“誰這麽缺德啊!”

“這是要害死我們全村人啊!”

剛才還衝著蘇平南叫罵的老漢,臉漲得通紅,一巴掌抽在自己嘴上,“我真是個糊塗蛋!差點冤枉了好人!”

趙書記的臉色鐵青,他抓住蘇平南的胳膊,手都在抖,“平南,那……那這鐵牛還能修好嗎?”

“能。”蘇平南的回答幹脆利落。

他轉身對劉大壯說:“把咱們帶來的‘清洗劑’拿過來。”

劉大壯心領神會,快步跑回卡車,取下那個軍用水壺。

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視下,蘇平南開始動手。

他讓村裏的年輕人幫忙,利索地拆開油管,擰下化油器。

他把帶著靈泉水的水倒進一個搪瓷盆裏,然後把那些沾滿黑色油汙和黏稠糖漿的零件,一件一件扔進去。

神奇的一幕發生了。

那些用柴油都洗不掉的頑固油垢,一接觸到盆裏的水,就像見了太陽的雪,迅速溶解、剝離。

蘇平南隻是用一塊布輕輕擦拭,那些零件就露出了嶄新的金屬光澤,比剛出廠的時候還要亮。

圍觀的村民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,揉著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。

“我的乖乖,蘇經理這是什麽神仙水?”

“這手藝,縣裏最好的修車師傅也比不上吧!”

不到半個小時,所有的油路部件都被清洗幹淨,重新安裝回位。

蘇平南擰緊最後一顆螺絲,拍了拍手上的油汙。

“好了,再試試。”

村裏那個被蘇平南簡單培訓過的年輕人,叫狗剩,他緊張地搓了搓手,爬上駕駛座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擰動了鑰匙。

“突……突突……”

發動機發出兩聲沉悶的咳嗽。

村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就在這時,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炸響!

“轟——”

拖拉機像一頭睡醒的雄獅,發出了雄渾有力的咆哮,排氣管裏噴出一股清亮的氣流。那聲音,比新車落地時還要清脆,還要強勁。

“動了!動了!”

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,趙書記激動得老淚縱橫,他衝上去,一把抱住蘇平南,“平南!你就是我們趙家堡的大恩人啊!”

蘇平南被村民們簇擁著,他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靜。

“各位叔伯鄉親,今天這事,也給咱們提了個醒。”

他的聲音通過拖拉機的轟鳴,傳遍了整個村口。

“機器是死的,總有出毛病的時候。壞了不可怕,可怕的是咱們自己手裏沒個會修的人,隻能幹著急。”

“我決定,從今天起,每個跟我們合作的村子,我蘇記免費給你們培養一個農機修理員!”

“你們選一個腦子靈光、肯吃苦的年輕人送到我店裏,包吃包住,我親自教!學成之後,以後村裏拖拉機的小毛病,他自己就能上手解決!所有要換的零件,我全按進價給!”

這個承諾,比修好拖拉機本身,還要讓村民們激動。

這意味著,他們不再是兩眼一抹黑,他們把這台鐵牛的命脈,真正掌握在了自己手裏。

一場滔天的危機,被蘇平神乎其技的手段,變成了一次收攏人心的絕佳機會。

傍晚,蘇平南坐著卡車準備返回縣城時,陳小凡從人群裏擠了過來,他手裏捏著一個空糖紙袋,那是從拖拉機旁邊的草叢裏撿到的。

“師父。”陳小凡壓低了聲音,把糖紙袋遞到蘇平南眼前。

糖紙上印著三個字,“紅梅牌”。

“這個牌子的白糖,全縣隻有百貨大樓的櫃台有得賣。”陳小凡的眼睛裏閃著冷光。

蘇平南接過那張皺巴巴的糖紙,用指尖撚了撚。

他沒說話,隻是扭頭,目光穿過暮色,望向縣城的方向。

那眼神,像是淬了火的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