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卡車卷起的黃土散盡,縣城的輪廓在暮色裏變得模糊。

蘇平南回到家,院裏的燈泡已經亮起。他脫下滿是油汙和汗味的外套,拎著一桶熱水,坐在小馬紮上,一遍一遍地搓洗著手上的黑油。那張從趙家堡帶回來的“紅梅牌”糖紙,就攤開在旁邊的石桌上,被風吹得輕輕顫動。

林新月踩縫紉機的聲音停了,她端著一碗剛晾好的靈泉水走出來,放到蘇平南手邊。

她看了一眼那張糖紙,又看了看蘇平南那雙怎麽也洗不幹淨的手。

“有眉目了?”

蘇平南嗯了一聲,拿起搪瓷碗喝了一大口水,水順著喉嚨下去,驅散了一天的疲憊。

“百貨大樓,孫經理。”他把碗放下,聲音很平靜。

林新月在他身邊蹲下,幫他卷起濕透的袖子,聲音壓得極低。“我聽見了。”

蘇平南擦手的動作停住,轉頭看她。

“下午,百貨大樓孫經理那個侄子,叫孫二狗的,在街角王二麻子的小酒館裏喝酒。”林新月的語速很快,吐字清晰,“他喝多了,跟人吹牛,說趙家堡那台拖拉機趴窩,是他幹的。”

蘇平南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“他說,就是往油箱裏撒了半包白糖,就讓你的鐵牛變成了廢鐵。”林新月繼續說,“還說李科長給了他一百塊錢好處費,誇他腦子靈光,辦得漂亮。”

院子裏隻剩下幾聲蟲鳴。

蘇平南拿起那張皺巴巴的糖紙,在指尖慢慢捏成一團,最後捏成一個堅硬的小球。

“一百塊,就想斷我一條活路。”他把那紙團扔進腳邊的水桶裏,“這買賣,他們做得太便宜了。”

“平南,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。”林新月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
“當然不能。”蘇平南站起身,把水桶裏的髒水“嘩”地一下潑在牆角,“他們既然喜歡唱戲,那咱們就得給他們搭個更大的台子,讓他們好好唱一出。”

他走進屋,把正在算賬的陳小凡和擦拭工具的劉大壯都叫了出來。

“師父,您找我們?”陳小凡推了推眼鏡。

“給你們派個活兒。”蘇平南點了根煙,煙頭的火光在昏暗的屋裏一閃一閃。“我剛跟縣裏申請,拿到了一個德國進口播種機的試用名額,金貴得很,全省就這麽一台。明天就拉到鄰村李家莊去,讓他們也開開眼。”

劉大壯一聽,眼睛亮了。“德國的?那肯定比咱這‘東方紅’還厲害!”

“厲害是厲害,就是太金貴了,怕人惦記。”蘇平南吐出一口煙,“所以,得有人看著。這事,還得大壯你去。”

劉大壯把胸脯拍得砰砰響,“師父您放心!我晚上不睡覺,眼睛都不眨一下,保證連個蚊子都飛不進去!”

“不。”蘇平南搖了搖頭,“我不要你精神百倍地去看,我要你看著沒精神,半死不活地去。”

劉大壯愣住了,撓了撓頭,“師父,這是啥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你得去人多的地方,比如王記茶館,跟人抱怨。你就說,你看這個德國寶貝看得心力交瘁,晚上隻想睡覺,巴不得有人能替你守著。說得越慘越好,最好讓全縣城的人都知道,你劉大壯累得快趴下了,根本看不住那台機器。”

陳小凡腦子轉得快,他瞬間明白了。“師父,您這是……引蛇出洞?”

“不把魚餌撒下去,怎麽知道這水裏有幾條想咬鉤的饞魚?”蘇平南把煙蒂在鞋底碾滅,“小凡,你負責去街上放風,就說這台德國機器價值上萬,要是出了岔子,我蘇平南就得傾家**產。大壯,剩下的就看你唱戲的本事了。”

劉大壯還是有點蒙,他憋了半天,試探著問:“師父,那我該咋說?”

他清了清嗓子,學著茶館裏說書先生的語調,唉聲歎氣道:“哎呀呀,各位有所不知,我家師父弄來個洋玩意兒,可把我給害苦了,我這身子骨,怕是頂不住嘍……”

陳小凡在一旁聽得直樂,“大壯哥,你這是去唱戲,不是去說書。你得說得真一點,就像你真累得不行了。”

蘇平南拍了拍劉大壯的肩膀,“你就照你平時懶勁兒犯了的時候說就行。”

第二天上午,一輛解放卡車拉著一台用巨大油布罩著的機器,一路敲鑼打鼓地開向了李家莊,動靜鬧得半個縣城都知道了。

到了下午,縣城最大的王記茶館裏,劉大壯找了個最顯眼的角落坐下,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,然後就開始了他的表演。

他把兩條胳膊往桌上一趴,腦袋枕著手臂,長籲短歎,那動靜,跟拉風箱似的。

旁邊桌一個熟人湊過來,“大壯,你這是咋了?讓你們家師娘給罰了?”

劉大壯抬起頭,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,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“王哥,你可別提了!”他聲音沙啞,帶著哭腔,“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啊!攤上這麽個活兒!”

他一拍大腿,“我師父弄來個什麽德國的鐵疙瘩,讓我晚上在村口看著。乖乖,那地方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風一吹,跟鬼哭似的。蚊子成群結隊地往上撲,一晚上能給我抬走!”

“我這眼皮子,就跟灌了鉛一樣,上下打架。真想一頭撞死算了!”劉大壯拿起茶壺,也不用杯子,對著壺嘴就灌了一大口,“這破活兒,誰愛幹誰幹去!老子明天說啥也不去了!”

他這番話,聲音不大,可茶館裏人多嘴雜,不到一個鍾頭,消息就傳遍了。

“聽說了嗎?蘇平南那個寶貝洋機器,劉大壯撂挑子不看了!”

“就扔在李家莊村口呢,連個守夜的都沒有!”

“那玩意兒要是丟了,蘇平南可就栽了!”

夜,深了。

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,李家莊村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那台蓋著油布的“德國播種機”,像一頭沉默的巨獸,靜靜地趴在打穀場邊上。

打穀場另一頭的草垛後麵,蘇平南和李家莊的民兵隊長李鐵柱,帶著五六個精壯的後生,一動不動地趴著。每個人手裏都攥著一根胳膊粗的木棍。

“蘇經理,你說那狗日的真會來?”李鐵柱壓低了聲音,嘴裏叼著根沒點燃的旱煙。

“他會來的。”蘇平南的眼睛一直盯著遠處通往村口的小路,“嚐過一次甜頭,就收不住手了。”

時間一點點過去,就在人最困乏的時候,遠處的小路上,一個鬼鬼祟祟的黑影出現了。

那人貓著腰,走兩步就停下來四下看看,動作很是熟練。他手裏,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。

正是孫二狗。

他徑直走到那台播種機跟前,先是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,確認沒人之後,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。他掀開油布的一角,從口袋裏掏出個扳手,就想去擰油箱蓋。

“動手!”

蘇平南一聲低喝。

草垛後麵,七八道身影猛地躥了出來,手裏的強光手電筒同時打開,雪亮的光柱一下子把孫二狗釘在了原地。

孫二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,尖叫一聲,手裏的麻袋“咣當”掉在地上,袋口一鬆,黃澄澄的沙子流了一地。

沒等他反應過來,李鐵柱已經一個餓虎撲食,把他死死按在地上。幾個民兵衝上去,用麻繩把他捆得像個粽子。

孫二狗被拖到村委會那間亮著煤油燈的屋子裏,嚇得渾身篩糠,褲襠裏一股騷臭味散發出來。

“說!誰讓你來的?”李鐵柱一腳踹在他腿肚子上。

“我……我說……我說……”孫二狗哪裏還敢嘴硬,竹筒倒豆子一般,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。

“是我舅,百貨大樓的孫經理,還有審計組的李科長……他們說,隻要再讓你這台機器趴窩,就再給我兩百塊錢……”

李鐵柱氣得臉都青了,他回頭對蘇平南說:“蘇經理!這回人贓並獲,咱們直接把他送公安局!夠他喝一壺的!”

蘇平南搖了搖頭。“鐵柱哥,送公安局,證據不足,頂多關他幾天。不疼不癢。”

他走到孫二狗麵前,蹲下身。“想就這麽算了?”

孫二狗點頭如搗蒜。

“行啊。”蘇平南笑了,“咱們就按村裏的規矩辦。”

天剛蒙蒙亮,李家莊村口那棵百年大槐樹下,就圍滿了人。

孫二狗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樹幹上,頭發淩亂,滿臉淚痕。他的胸前,掛著一塊用墨汁寫著大字的木牌。

“蓄意破壞生產,豬狗不如!”

村裏的大喇叭裏,正循環播放著他昨晚的供詞錄音。

路過的村民,無論是去上工的還是去趕集的,看到這一幕,都停下來指指點點,往他腳下吐唾沫。

蘇平南站在人群外圍,看著那棵槐樹,表情平靜。

李鐵柱走到他身邊,遞給他一根煙。“蘇經理,這招可比送派出所解氣多了。”

蘇平南沒接煙,他看著遠處通往縣城的土路,緩緩說道:“這鑼鼓才剛敲響,台子也搭好了。”

“就等著那兩位看戲的正主兒,自己找上門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