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院的燈泡下,飛蛾撲打著,投下淩亂的影子。
陳小凡額頭上全是汗,他手裏的電烙鐵滋滋作響,一股鬆香的味道飄散開。
他用鑷子,從電視機複雜的電路板上,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個黑乎乎的玩意兒。
“師父,您看。”陳小凡把那個小東西舉到蘇平南眼前。
那是一個被動了手腳的電容,底部有一個用細針紮出來的小孔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“這東西要是通上電,頂多半小時,電視就得冒煙。”陳小凡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。
蘇平南接過來,放在指尖撚了撚。
他又看向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電視機,“還有嗎?”
“有!這台的顯像管座被人用鹽水泡過,另一台的高壓包接線被人剪斷了不到一毫米,外麵還用膠水糊上了。”陳小凡越說越氣,“這他娘的是想讓咱們不僅做不成生意,還得賠錢砸招牌!”
蘇平南沒說話,他走到牆角,從一個木箱裏翻出幾張泛黃的油紙。
“小凡,把這些‘寶貝’,一個一個,都給我用油紙包好。”
陳小凡愣了一下,“師父,包起來幹嘛?直接扔縣政府門口去,讓周縣長看看,這就是某些人幹的好事!”
“那叫報案,不叫報仇。”蘇平南把油紙遞給他。
“把每樣東西都標上號,寫清楚是在哪台機器上拆下來的,能造成什麽後果,一五一十寫明白。”蘇平南的語氣很平靜。
“這玩意兒現在拿出去,頂多就是個物證,抓幾個小嘍囉。”他點了根煙,吸了一口。
“可要是捂在手裏,它就是請帖。一張能讓某些人傾家**產的請帖。”
蘇平南把那個包好的小盒子放進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箱裏,拍了拍上麵的灰。
“等著吧,早晚有人得哭著喊著,求我把這請帖收回去。”
三天後,縣政府那輛半舊的吉普車停在了蘇記電器行門口。
吳秘書從車上跳下來,腋下夾著個厚厚的牛皮紙袋,滿麵春風地進了門。
“平南老弟,大喜事!”吳秘書把紙袋往櫃台上一放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。
蘇平南正在擦拭一台收音機,他放下抹布,“吳大哥,什麽事這麽高興?”
“縣裏的紅頭文件!”吳秘書小心翼翼地從紙袋裏抽出一份文件,在蘇平南麵前展開。
文件頂頭,是幾個鮮紅的大字。
“周縣長說了,省裏的考察結果非常好,錢處長點名表揚了你。縣裏常委會連夜開會決定,把咱們縣農機公司的產品經銷權,獨家下放給你!”
劉大壯正在後院搬東西,聽到這話,手裏的箱子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出來,眼睛瞪得像銅鈴,“吳秘書,您是說……拖拉機?”
“沒錯!”吳秘書一拍大腿,“以後全縣的拖拉機、抽水機、播種機,都得從你蘇記的門頭走!周縣長說了,這叫資源整合,讓你這個火車頭,把全縣的農民都帶動起來!”
蘇平南看著文件上那個刺眼的紅章,心裏明白,這是周縣長在加碼,也是在把他和縣裏的改革徹底綁在一輛戰車上。
“替我謝謝周大哥。”蘇平南從櫃台下摸出兩條紅塔山,塞進吳秘書的包裏。
“平南老弟,你這就見外了。”吳秘書嘴上推辭著,手卻把包抓得緊緊的。
“周縣長還交代了,讓你放開手腳幹,出了成績是縣裏的,出了問題,他給你扛著。”
一個禮拜後,半個縣城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。
五輛解放大卡車,排著隊,轟隆隆地開進了縣城。
車上拉著的,是五台嶄新的“東方紅”拖拉機,紅色的烤漆在太陽底下閃著光,像五頭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。
拖拉機被小心地卸下來,一字排開,停在蘇記電器行門前的空地上,那氣派,比縣長出門的吉普車隊還威風。
“我的乖乖,這就是拖拉機啊,比咱村裏的牛壯實多了!”
“這玩意兒得多少錢?”
蘇平南讓陳小凡掛出了一塊早就寫好的價目牌。
價格一亮出來,圍觀的人群瞬間安靜了。
那串零,對在場的所有農民來說,都是個一輩子也攢不出來的天文數字。
剛剛還熱烈的氣氛,一下子冷了下來。
人們的眼神從渴望變成了敬畏,然後是無奈。他們摸著那冰冷的鐵皮,就像在摸一個遙不可及的夢,看了半天,歎著氣,陸陸續續地散了。
到了晚上,五台拖拉機孤零零地停在月光下,連個問價的人都沒有。
“師父,這……這玩意兒也太貴了,一頭牛才多少錢?這能買十幾頭牛了。”劉大壯蹲在地上,愁眉苦臉。
陳小凡也推了推眼鏡,“我算過了,一個壯勞力不吃不喝幹二十年,怕是也買不起一台。”
蘇平南坐在門口的台階上,抽著煙,一點也不著急。
“誰說我要賣了?”他吐出一個煙圈。
兩個徒弟都愣住了。
“明天,你去把趙家堡、李家窪那幾個村的村長都給我請來,就說我請他們喝酒。”蘇平南對陳小凡說。
第二天,蘇記電器行後院擺了兩桌酒菜。
幾個村長坐在桌前,看著院子裏那台威風凜凜的拖拉機,心裏直犯嘀咕。
酒過三巡,蘇平南站了起來。
“各位叔伯,今天請大家來,不是為了賣拖拉機。”他第一句話,就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“這鐵牛,我不賣,我租。”
“租?”趙家堡的趙書記眼睛一亮。
“對,租。”蘇平南伸出一根手指,“以村為單位,十戶或者二十戶人家,自願結成一個農機合作小組。大家夥兒湊點押金,不多,就三百塊。”
“交了押金,這拖拉機你們就能開回家用。”
“剩下的錢呢?”一個村長急切地問。
“剩下的錢,不急著要。”蘇平南笑了笑,“等秋收之後,用打下來的糧食來抵。一斤麥子算多少錢,一斤玉米算多少錢,咱們都按市場最高價來。”
“要是糧食有多,還能在我這兒換電視機、換收音機!要是糧食不夠,明年接著還!”
這番話,像一顆炸雷,在幾個村長腦子裏炸開了。
他們麵麵相覷,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趙書記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來,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,“蘇經理!你……你這是把天大的好事送到咱們農民家門口了啊!”
“這哪是租拖拉機,你這是在給咱們送活路!”
消息像長了翅膀,一天之內就傳遍了周邊十裏八鄉。
蘇記電器行的門檻,快要被那些聞訊趕來的村幹部們給踩平了。
三天後,蘇記電器行門口鑼鼓喧天,鞭炮齊鳴。
趙家堡的村民們,敲鑼打鼓地抬著一塊寫著“農民之友”的大紅匾額,來迎接他們的第一台拖拉機。
周縣長也親自到場剪彩。
在全縣城百姓的注視下,蘇平南脫下外套,露出裏麵的白襯衫,他一躍跳上那台“東方紅”拖拉機的駕駛座。
他擰動鑰匙,腳下猛地一踩。
“轟——”
發動機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,黑煙從排氣管裏噴湧而出。
蘇平南掛上檔,在一片歡呼聲中,親自駕駛著這頭鋼鐵巨獸,緩緩駛出縣城。
拖拉機開在最前麵,後麵跟著長長的迎親隊伍,浩浩****地朝著趙家堡開去。
道路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村民,他們揮著手,眼神裏充滿了羨慕和希望。
蘇平南穩穩地把著方向盤,感受著從座椅傳來的劇烈震動。
他看著前方被塵土籠罩的道路,心裏清楚,從今天起,他在這個縣城,才算真正地紮下了根。
就在拖拉機轉過一個山坳時,蘇平南眼角的餘光,瞥見了遠處山坡上一個熟悉的人影。
那人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幹部裝,正拿著一個望遠鏡,朝這邊張望。
雖然隔得遠,蘇平南還是一眼就認出,那是李科長。
李科長身邊,還站著一個矮胖的身影,正是百貨大樓的孫經理。
蘇平南收回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他用力按下了拖拉機的喇叭。
“嗚——”
高亢的喇叭聲響徹山穀,驚起一群飛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