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,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,蘇記電器行門口就停了三輛擦得鋥亮的黑色伏爾加轎車。

車門一開,下來七八個穿著中山裝、拎著公文包的男人。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,臉龐清瘦,眼神像尺子一樣,不苟言笑,他就是省裏來的錢處長。

跟在他身後的,是縣審計組的李科長和他那位在市裏當局長的頂頭上司馬局長。馬局長一臉陰沉,目光在蘇平南身上掃過,像刀子一樣。李科長則躲在馬局長身後,臉上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。

“錢處長,馬局長,各位領導,歡迎蒞臨指導。”蘇平南迎上去,不卑不亢地散了一圈煙。

錢處長擺了擺手,沒接。

馬局長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,“蘇經理,客套話就不說了。我們這次來,是代表省裏考察你的‘城鄉貿易一體化’試點。聽說你店裏有不少新式家電,不如就先從這兒開始,給我們演示一下?”

李科長在旁邊幫腔,“是啊,蘇經理,讓錢處長也開開眼,看看你這全縣第一家電行的實力。”

他倆一唱一和,眼睛都瞟向了蘇平南店鋪後院的方向。那裏擺著幾台嶄新的電視機,是準備用來“演示”的。

蘇平南笑了。

他轉身,沒去看那些電視機,反而一拍旁邊那輛解放卡車的車頭。“錢處長,各位領導,鋪子裏的東西都是死物,報告上的數字也是空話。”

“要看真東西,得去用它的人家裏看。”

蘇平南拉開車門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“車我已經備好了。我帶各位去鄉下轉一圈,看看老百姓是怎麽用咱們蘇記的電器的,您看怎麽樣?”

錢處長眉頭一挑,似乎對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有些意外。

馬局長急了,“胡鬧!錢處長日理萬機,哪有時間陪你去鄉下瘋跑?就在這兒看!”

“老馬。”錢處長突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馬局長閉上了嘴。

他看著蘇平南,沉默了幾秒,點了點頭。“好,那就去看看。”

李科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解放卡車發動機轟鳴著,載著一車神色各異的幹部,顛簸著駛上了通往趙家堡的土路。伏爾加轎車在這樣的路上寸步難行,隻能留在縣城。

卡車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停穩。

還沒等車上的人下來,村口就炸開了鍋。

“蘇經理來了!”

“快去叫你爹,就說蘇經理帶大領導來了!”

村長趙書記帶著全村幾十號老少爺們,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。趙書記擠到車前,也不管對方是誰,一把抓住剛下車的錢處長的手,手勁大得像把鐵鉗。

“領導!您可算來了!您是不知道,俺們這窮山溝,要不是蘇經理,這輩子都不知道電視機是啥模樣!”趙書記眼眶都紅了。

“他用糧食換電器,俺們這些農民,不用出村就能聽上戲,看上電影!這是多大的恩情啊!”

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從人群裏鑽出來,一把拽住錢處長的袖子,使勁往自己家裏拉。“領導,走走走,上俺家去!俺家那台電視,剛換的!正放《朝陽溝》哩,可得勁了!”

錢處長被這股子熱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,他一路沉默著,被半推半就地拉進了一間低矮的土坯房。

屋裏光線很暗,一股子土腥味和汗味混雜在一起。唯一的亮光,來自角落裏那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機。屏幕上,旦角正甩著水袖,唱腔高亢。

“領導,您看,清楚不?”老漢指著電視,臉上全是驕傲,像是那是他親兒子。“俺就用了兩百斤麥子,三百斤玉米,就換來這麽個寶貝!蘇經理派人給送到家,還手把手教俺咋開機,咋調台!”

錢處長站在那兒,看著屏幕上跳動的人影,又看了看老漢那張刻滿皺紋、笑得合不攏嘴的臉。

他什麽也沒說,隻是伸出手,在那台還帶著嶄新漆味的電視機外殼上,輕輕地摸了一下。

回去的路上,卡車車鬥裏一片寂靜。

那些幹部們一個個神情複雜,尤其是馬局長和李科長,臉色比鍋底還黑。

錢處長一直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,不知在想什麽。

快到縣城時,他突然開口了。

“小蘇啊。”

蘇平南應了一聲,“錢處長,您吩咐。”

“你這個‘家電下鄉’,這個‘糧食銀行’,搞得很好。”錢處長的聲音裏,聽不出太多情緒,但蘇平南能感覺到,那股子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,已經化了。

他轉過頭,目光落在馬局長身上。“老馬,你看看!你聽聽!”

“這,才叫真正的從群眾中來,到群眾中去!”錢處長的聲音陡然拔高,像一記耳光,扇在馬局長臉上。“你們天天坐在辦公室裏批文件,看報告,能看到這些老百姓的笑臉嗎?能聽到他們心裏這股子熱乎氣嗎?”

馬局長的頭垂了下去。

“思想僵化,官僚主義!差點就把一個這麽好的基層創新典型給扼殺了!”錢處長重重一拍大腿。

他轉向蘇平南,語氣又緩和下來。“這個‘城鄉貿易一體化’的試點,就定在你們縣了!省裏會給政策,給支持,我親自負責!”

“蘇平南同誌,你來牽頭,放開手腳幹!出了問題,我給你擔著!”

卡車駛回蘇記電器行門口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

錢處長臨上車前,又用力握了握蘇平南的手。“好好幹,別辜負了老百姓的信任。”

三輛伏爾加轎車很快消失在街角,仿佛從沒來過。

李科長走的時候,腿都是軟的。

“師父!您太神了!”劉大壯和陳小凡衝上來,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
蘇平南臉上卻沒什麽笑意。

他繞過興奮的徒弟們,徑直走進後院,站到那幾台落滿灰塵的“演示用”電視機前。這些機器,從頭到尾都沒能派上用場。

他蹲下身,輕輕敲了敲其中一台的機殼。

“小凡。”蘇平南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。

“哎!師父,我在!”

“把這幾台機器,全都給我拆了。”蘇平南的聲音很平靜。

陳小凡愣住了,“拆了?師父,這都是新機器啊,拆了多可惜?”

蘇平南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的目光穿過昏暗的院子,落在街對麵那家已經打烊的紅星酒館上。

“把裏麵被人動過的零件,一個一個,都給我找出來。”

他轉過頭,看著陳小凡,嘴角扯動了一下。

“用最好的紙,仔仔細細地包好。”

“這可是人家費盡心機送上門的大禮,咱們得替人好好收著,不能糟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