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科長那輛伏爾加轎車屁股後頭卷起的黃土還沒落幹淨,周縣長就走上前,伸手拍掉蘇平南肩膀上的灰。
“你小子,可真有你的。”周縣長看著那滿牆的錦旗,聲音裏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笑意。
“這幾十麵紅布,比我那蓋著紅章的批文還管用。”
蘇平南也笑了,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,遞給周縣長一根。“周大哥,我也是沒辦法,被逼到牆角了。”
周縣長接過煙,蘇平南湊上去用火柴給他點上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的煙霧在空氣裏打了個旋。
“這事你別管了,我回去就給省裏打電話。”周縣長彈了彈煙灰。“就說咱們縣審計組工作出了偏差,鬧了個大烏龍。保證讓他們知道,這是大水衝了龍王廟,自家人不認自家人。”
“有周大哥您這句話,我就放心了。”蘇平南收起火柴盒。
“不過這事也給我提了個醒,光靠我一個人這麽收糧食換電器,終究是小打小鬧,還容易被人抓住小辮子。”
周縣長來了興趣,“哦?那你有什麽新想法?”
蘇平南指了指背後那座堆滿了糧食的倉庫,又指了指遠處通往各個村鎮的土路。
“周大哥,我在想,能不能搞個‘糧食銀行’?”
“糧食銀行?”周縣長咀嚼著這幾個字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對。”蘇平南往前一步,聲音不高,卻透著一股勁。“農民家裏的餘糧,賣給糧站價錢低,自己存著又占地方,還容易發黴。咱們可以讓他們把糧食‘存’到我這個倉庫裏。”
“我呢,不給他們現金,給他們開一種‘提貨券’。這券上寫明了他存了多少斤麥子,多少斤黃豆。”
“拿著這張券,他隨時可以來我的電器行,換等值的收音機、電視機。要是急用錢,也能憑券來我這兒換現金。”
蘇平南的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,敲在周縣長的心坎上。
“這不光解決了農民賣糧難的問題,也解決了他們想買東西沒門路的問題。咱們把這死糧食,盤活了!”
周縣長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他手裏的煙都忘了抽,煙灰掉了一截在他褲腿上。
“盤活了!說得好!”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震得褲腿上的煙灰都跳了起來。
“你這不單單是做買賣,你這是在給咱們縣的農村經濟搭橋鋪路啊!把農民、糧食、工業品,全串到一條線上去了!”
周縣長激動地在原地走了兩圈,他一把抓住蘇平南的胳膊。
“平南,你這個想法太重要了!你趕緊,今天晚上就給我寫一份詳細的章程出來!我要立刻拿到縣常委會上討論!”
他臉頰因為興奮而泛紅,“這個項目,就作為咱們縣‘城鄉貿易一體化’的試點,我親自抓,向上頭報功!”
看著周縣長比自己還激動的樣子,蘇平南心裏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他知道,這盤棋,自己又走活了一步。
夜深了,院子裏隻剩下蟲鳴。
蘇平南坐在藤椅上,對著桌上那份剛寫好的“糧食銀行實施方案”草稿,一字一句地修改。
林新月踩縫紉機的聲音停了,她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靈泉水走出來,輕輕放在蘇平南手邊。
“平南,喝口水,歇歇吧。”
蘇平南抬頭,接過碗,水溫正好。他剛喝了一口,就看見林新月欲言又止的樣子。
“怎麽了?是不是寶兒又踢你了?”蘇平南放下碗,握住妻子的手。
林新月搖搖頭,她湊到蘇平南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不是,我剛才……又聽見點動靜。”
她的耳朵自從喝了靈泉水後,就變得異乎尋常的敏銳,半條街外的蚊子叫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個李科長,他沒走遠。”林新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。“他跟百貨大樓的孫經理,就在街角那家紅星酒館裏喝酒。”
蘇平南的眼神沉了下來。
“他們喝多了,罵罵咧咧的。”林新月繼續說,“我聽見孫經理說,絕不能讓你在省裏考察團麵前出了風頭,不然以後縣城的生意就沒他們活路了。”
“李科長拍著桌子說,他有辦法讓你那些電器,在專家麵前全都變成一堆響都響不起來的廢鐵。”
院子裏的風吹過,葡萄藤的葉子沙沙作響。
蘇平南臉上沒什麽表情,他隻是把那隻溫熱的搪瓷碗又端了起來,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。
他放下碗,把妻子攬進懷裏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“別怕,讓他們去折騰。”蘇平南的聲音很平靜。“狗急了才跳牆,他們越是跳,說明咱們越是打到了他們的痛處。”
“你安安穩穩地養胎,看我怎麽陪他們唱完這出戲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蘇記電器行剛開門,蘇平南就把陳小凡叫到了後院。
“師父,您找我?”陳小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。
蘇平南正蹲在地上,給一輛鳳凰牌自行車的鏈條上油。
“小凡,交給你個事。”蘇平南頭也不抬。
“你去街上,找那幾個最愛傳話的嬸子,就說我今天一早就坐長途車去省城了。”
陳小凡愣了一下,“去省城?師父,這節骨眼上您去省城幹嘛?省裏的考察團不是馬上就到了嗎?”
蘇平南站起身,用一塊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汙。
“你就告訴她們,我這是去跑咱們那個農機分銷的批文,事關重大,非我親自去不可。”蘇平南看著他,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還要告訴她們,這事急,我走得匆忙,沒個十天半個月回不來。”
陳小凡腦子轉得快,他瞬間明白了蘇平南的用意。
“師父,您這是……想引蛇出洞?”
“不把魚餌撒下去,怎麽知道這水裏有幾條想咬鉤的饞魚?”蘇平南把油布扔進角落的鐵桶裏。
“你辦完這事,就和往常一樣看店,不管誰來問,就說我不在。店裏真要出了什麽事,讓大壯穩住,你第一時間去縣政府找吳秘書。”
“記住,動靜鬧得大一點,要讓全縣城都知道,我蘇平南不在家。”蘇平南拍了拍陳小凡的肩膀。
“明白了師父!”陳小凡用力點了點頭,轉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蘇平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轉身回到屋裏,拿起一把電烙鐵。
烙鐵的紅光在昏暗的屋子裏亮起,滋滋的聲響中,一股鬆香的味道彌漫開來。
他倒要看看,自己這尊“門神”一走,到底會從陰溝裏鑽出些什麽牛鬼蛇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