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猛地刹住,車輪在幹黃的土路上碾出兩道深溝。
後頭的解放卡車也跟著停穩,發動機突突地響,震起一片灰塵。
糧庫門口,幾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正圍著一個矮胖子指指點點。
那矮胖子正是王大發的姐夫,縣審計組的李科長。他手裏夾著個小本子,背著手,派頭拿得十足。
看見蘇平南從吉普車上下來,李科長嘴角一撇,邁著八字步就迎了上來。
“蘇平南!你總算來了!”李科長拿筆杆子指著蘇平南的鼻子。
“你涉嫌囤積居奇,擾亂市場糧價,罪名不小啊。”他聲音拔得很高。
“我現在代表縣審計組,正式通知你,這個糧庫,即刻查封!”
蘇平南拍了拍袖子上的土,看都沒看他一眼,扭頭朝解放卡車那邊遞了個眼色。
劉大壯咧嘴一笑,他早就憋著一股勁了。
他跳上卡車後鬥,猛地一揮手,嗓門亮得像銅鑼。
“弟兄們,都精神點,把咱吃飯的家夥亮出來給領導們瞧瞧!”
車廂帆布嘩啦一下被扯開。
十幾個光著膀子、隻穿了條軍綠褲衩的壯漢魚貫而出,人人手裏都抱著一卷沉甸甸的紅布。
他們呼啦一下衝到糧庫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,叮叮當當的聲音響成一片。
李科長帶來的那幾個審計員還沒反應過來,就看見眼前紅光亂閃。
一麵,兩麵,十麵……
不到兩分鍾,整個糧庫大門被掛得滿滿當當,全是紅彤彤的錦旗。
風一吹,幾十麵錦旗嘩啦啦展開,上頭的金字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暈。
“致富先鋒,為民排憂”。
“心係百姓,恩重如山”。
“城鄉貿易鋪路人,農民致富領頭羊”。
落款全是趙家堡村委會、李家窪鄉政府、王家店生產隊……一排排紅印章,紮眼得很。
李科長臉上的得意凝固了,他手裏的筆杆子懸在半空,眼睛瞪得像對死魚眼。
“你……你這是幹什麽?想靠這些東西蒙混過關?”他聲音有點發虛。
蘇平南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,走到那片紅色的“牆”麵前。
他伸手撫過一麵寫著“感謝蘇經理雪中送炭”的錦旗,動作很輕。
“李科長,你剛才說要查封這裏?”蘇平南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裏。
“你說的沒錯,這庫裏全是糧食。”他指了指身後的大門。
“可這些糧食,不是我蘇平南一個人的,是底下兩百多個村子、上萬戶農民拿血汗換來的念想。”
“他們把地裏刨出來的活命糧交給我,是信我能帶他們換回電視機,換回好日子。”
蘇平南往前走了一步,直視著李科長的眼睛。
“你查我的賬,我不怕。”
“可你想好了,你查的不是我蘇平南,你查的是這上萬農民的心。”
“你封我的庫,斷的是他們好不容易盼來的路。”
“這後果,你擔得起嗎?”
最後一句,蘇平南說得極慢,像是一把小錘子,一下下敲在李科長的心口上。
李科長被這幾句話堵得臉漲成了豬肝色,嘴巴張了幾下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他身後的那幾個省裏來的審計員麵麵相覷,腳下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。
他們是下來審計的,可不是來跟全縣農民對著幹的。
“一派胡言!”李科長憋了半天,終於吼了出來。
“你這是煽動群眾,對抗組織審查!罪加一等!”他色厲內荏地揮著手。
就在這時,吉普車的後門開了。
周縣長從車上下來,慢悠悠地撣了撣褲腿上的土。
他沒看蘇平南,也沒看那些錦旗,徑直走到李科長跟前。
李科長正要發作,一看來人,臉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全退了,嘴唇哆嗦著,手裏的本子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“周……周縣長!您……您怎麽來了?”
周縣長彎腰,撿起那個小本子,吹了吹上麵的灰,又塞回李科長冰涼的手裏。
“李科長,辛苦了。”周縣長開口,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他抬手,重重地拍了拍李科長僵硬的肩膀。
那力道不輕,拍得李科長身子猛地一矮,差點跪下去。
“省裏要搞城鄉貿易一體化試點,文件剛下來。”周縣長看著李科長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。
“平南同誌的這個‘家電下鄉’,就是我們縣裏向上推薦的帶頭典型。”
“省裏的專家組下個禮拜就要來考察。”
周縣長收回手,背在身後,語氣冷了下來。
“我倒是想問問,你們審計組今天來,是來支持改革,給試點工作保駕護航?”
“還是……來破壞改革的?”
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,從李科長的天靈蓋澆到了腳後跟。
他腿肚子篩糠似的抖了起來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,周縣長,我們……我們就是接到舉報,例行……例行檢查……”
“舉報?”周縣長眉毛一挑,“誰舉報的?舉報信在哪兒?拿來我看看。”
李科長徹底啞火了,他哪有什麽舉報信,不過是受了王大發的唆使,想來給蘇平南下絆子。
那幾個省裏來的審計員一看這架勢,哪還不知道自己被當槍使了。
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趕緊站出來,對著周縣長點頭哈腰。
“周縣長,誤會,都是誤會。我們也是剛到,情況還不了解,既然蘇經理是省裏都掛了號的試點負責人,那肯定沒問題。”
他說著,悄悄拽了拽李科長的衣角。
李科長如夢初醒,趕緊哈著腰,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是是是,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,打擾蘇經理了,打擾周縣長了。”
周縣長擺了擺手,像是在趕蒼蠅。
“既然是誤會,那就算了。”
“不過,下次工作要再細致一點,別讓別有用心的人鑽了空子,破壞了我們縣的大好局麵。”
這句話,是說給李科長聽的,也是說給那幾個審計員聽的。
李科長哪還敢多待一秒,連滾帶爬地上了他們那輛破舊的伏爾加。
鑽進車裏前,他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,怨毒地剜了蘇平南一眼,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。
汽車發動,卷起一陣黃沙,倉皇逃竄。
周縣長看著遠去的車屁股,轉頭對蘇平南說:“你這招,可比我那紅頭文件管用多了。”
蘇平南指著那些迎風招展的錦旗,笑了笑。
“周大哥,我可沒這麽大本事。”
“這是老百姓的刀,我就是借來使使。”
風吹過,幾十麵錦旗獵獵作響,像是一片燒起來的火。
劉大壯湊過來,撓了撓頭,小聲問:“師父,就這麽讓他們跑了?”
蘇平南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,眼神沉了沉。
“跑不了。”
“今天這筆賬,才剛記下第一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