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平南把那張磨損嚴重的縣域地圖鋪在櫃台上,指尖在幾個偏遠的鄉鎮圓圈上重重一點。
“城裏的彩電市場咱們吃得差不多了,接下來得往這兒紮根。”蘇平南拿起紅藍鉛筆,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。
陳小凡推了推眼鏡,眉頭擰在一起,“師父,這些地方路爛得能陷死牛,農民手裏那點活錢,怕是連個收音機零件都買不起。”
“沒錢有糧食,地裏長的、豬圈裏肥的,哪樣不能變現?”蘇平南把鉛筆往耳朵後麵一別,嘴角抿著。
劉大壯從後院搬出兩個剛焊好的擴音大喇叭,咣當一聲砸在地上,“師父,喇叭試過了,嗓門大得能把樹上的老鴰震下來。”
“光嗓門大沒用,得讓鄉親們聽出甜頭來。”蘇平南走出櫃台,踹了踹那輛翻新的解放卡車輪胎。
車廂裏整齊碼放著收音機、黑白電視,還有幾箱緊俏的電子表。
“小凡,你帶著技術好的那一組,一人挎個工具包,進村就開喇叭。”蘇平南拍了拍車門。
“話怎麽說,還要我教嗎?”蘇平南盯著陳小凡的眼睛。
陳小凡挺起胸膛,“口號早背熟了:蘇記下鄉,故障全光;送貨進門,教到學會。”
“還要加一條。”蘇平南伸出一根手指,“不管是黃豆、小麥還是高粱,隻要質量好,都能拿來抵電視機的款。”
這主意一出,劉大壯的眼珠子瞪得溜圓,“師父,咱收那麽多糧食回來,堆在哪兒啊?”
“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,去,把倉庫裏剩下的靈泉水裝進軍用水壺,每個人帶一壺。”蘇平南指了指井台。
這些日子,蘇平南發現這井水不僅能救命,還能讓幹活的人不知道累,一個個精神頭兒比牛還足。
第二天清晨,兩輛解放卡車頂著大喇叭,一左一右紮進了通往山下鄉鎮的土路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刺耳的電流聲在趙家堡的村口炸開,震得土牆上的浮土簌簌往下落。
“鄉親們,縣城蘇記電器行下鄉送溫暖啦!黑白電視不用票,收音機免費調台,家裏沒錢的拿糧換!”
劉大壯站在車鬥裏,扯著脖子對著大喇叭喊。
不到一刻鍾,原本在地裏鋤草的、在家做飯的村民,呼啦一聲全湧到了村口的大碾盤前。
“收音機真能拿糧食換?”一個披著破褂子的老漢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紅燈牌收音機的殼子。
“老叔,您家要是能出三十斤細糧,這收音機您現在就抱走,咱們還得手把手教您怎麽搜台。”陳小凡麻利地跳下車。
他拉開天線,呲啦幾聲後,收音機裏傳來了地道的豫劇唱腔。
老漢的眼睛瞬間亮了,扭頭就往家跑,“老婆子!快,把咱那袋存了三年的麥子扛出來!”
有人開了頭,場麵瞬間失控了。
“我有黃豆!能換那隻電子表嗎?”一個壯小夥擠到前頭,手裏抓著一把剛剝出來的黃豆。
“換!怎麽不換?”劉大壯拎起一杆大木秤,那是蘇平南特意讓他帶上的,“五十斤黃豆換一塊表,包修一年!”
村口的土路上,板車推糧的、扁擔挑糧的排成了長龍。
陳小凡也沒閑著,他帶著兩個徒弟,當場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擺開了維修攤。
“大嬸,您這收音機是電容燒了,換個新的,兩斤玉米錢。”陳小凡一邊說,一邊熟練地動著電烙鐵。
圍觀的村民指指點點,眼神裏全是新奇和敬畏。
“縣裏來的蘇經理,那是財神爺下凡,連糧食都幫咱們解決了,真是造福百姓啊。”
蘇平南沒跟車下鄉,他正帶著林新月,在縣城北郊新租的兩個大糧庫裏忙活。
“平南,大壯他們拉回來的糧食,堆得比山還高了。”林新月拿著登記簿,手指有些發顫。
“這才哪到哪?全縣兩百多個村子,這才跑了十幾個。”蘇平南順手抓起一把剛收上來的麥子,在手裏搓了搓。
他這麥子顆粒飽滿,隱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清香味。
蘇平南心裏明白,這些糧食在村裏被村民堆著沒處變現,但在他手裏,全是金疙瘩。
“平南,剛才我聽見隔壁糧站的那個張麻子在念叨,說縣裏的糧價這幾天有點不穩。”林新月湊過來。
她的異能自打喝了靈泉水後,不僅能聽見遠處的腳步,連這些小道消息都躲不過她的耳朵。
蘇平南眼神沉了沉,“他說糧價要往哪邊走?”
“說是因為南邊遭了水災,不少糧商都在憋著不出貨,價錢怕是要翻番。”林新月輕聲說著。
蘇平南冷笑一聲,把手裏的麥子扔回口袋裏,“他張麻子想憋貨發橫財,咱們這是順應天時。”
“去,給大壯發信號,讓他加快速度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接下來的半個月,蘇記電器的名頭在十裏八鄉徹底傳瘋了。
很多村支書甚至專門跑到縣城,拉著蘇平南的手,非要請他去自家村裏搞“家電下鄉”。
“蘇經理,您這一手可是解決了我們的大難題啊,農民賣糧難,買電器更難,您是咱們的大恩人。”
趙家堡的趙書記親自送來了一麵紅彤彤的錦旗,上麵寫著“致富先鋒,為民排憂”。
蘇平南謙遜地接過來,順手給趙書記遞了一根紅塔山,“趙書記客氣了,都是為了大家夥兒過好日子。”
這種場麵,蘇平南這些天已經應付了七八回。
與此同時,縣城糧價果然如林新月所料,開始瘋了一樣往上漲。
原本幾分錢一斤的粗糧,轉眼間漲到了兩毛,細糧更是翻了三倍不止。
蘇平南看準時機,通過縣裏經濟局的一個關係,把糧庫裏的貨分批次倒了出去。
那些當初隻值一台彩電錢的糧食,現在轉手就換回了三台彩電的本金。
這一手“糧食套利”,做得無聲無息,卻讓蘇平南的腰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鼓了起來。
“平南,賬對完了。”林新月把算盤一推,眼底全是驚駭,“這一進一出,利潤翻了三倍。”
蘇平南坐在藤椅上,手裏拿著那一摞厚厚的錦旗,心裏想的卻是更遠的事。
“錢是次要的。”蘇平南看著那些錦旗,“這些老百姓的心,才是咱們蘇記以後在縣城站穩腳跟的本錢。”
他把一張剛印好的告示貼在銷售部門口。
上麵用大紅字寫著:“蘇記電器下鄉巡回組,常年入駐各鄉鎮,售後無憂。”
這一舉動,徹底斷了百貨大樓孫經理那些人的後路。
孫經理坐在空****的櫃台後頭,看著蘇平南門前絡繹不絕的鄉下板車,氣得摔碎了手裏的瓷杯子。
“蘇平南,你這是要把整個縣城的買賣都吸幹啊!”孫經理咒罵著。
蘇平南可沒心思理會這些殘餘勢力的怨氣。
他正盯著陳小凡帶回來的一份報告,那是一個關於“農機維修”的市場空白。
“既然電視機都能下鄉,那壞掉的拖拉機、抽水泵,是不是也能進咱們的修理鋪?”
蘇平南把報告拍在桌子上,眼神裏透著一股子狠勁。
正說著,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刹車聲。
周縣長從那輛灰色吉普車上跳下來,手裏拿著一份省裏的文件,滿麵春風地進了門。
“平南,你這‘家電下鄉’的招數,連省裏的專家都驚動了!”周縣長跨進門。
蘇平南趕緊迎上去,“周大哥,也就是給鄉親們辦點實事,哪敢驚動省裏?”
周縣長把文件往桌上一拍,“別謙虛了,省裏要做個‘城鄉貿易一體化’的試點,點名要來你這兒考察。”
“你要是搞好了,這全省的農機器具分銷權,縣裏都優先考慮你。”
蘇平南眼皮猛地一跳,這可是個比彩電大得多的盤子。
他正要接話,林新月卻突然從後屋快步走出來,臉色有些不對。
她輕輕拽了拽蘇平南的衣角,聲音壓得極低,甚至帶了一絲顫意。
“平南,別答應太早。”林新月側著耳朵,眼睛盯著南邊的方向。
“我聽見,那個王大發的姐夫,正帶著省裏下來的審計組,往咱們糧庫的方向去了。”
蘇平南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桌沿,骨節處發出一聲脆響。
那些通過“糧食抵款”收上來的糧,雖然渠道合法,但在這種節骨眼上被盯上,可不是什麽好事。
“周大哥,試點的事兒我肯定全力以赴。”蘇平南穩住神,“不過在那之前,我想請您幫個小忙。”
他俯身在周縣長耳邊說了幾句,周縣長的臉色變了幾變,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行,我就陪你去糧庫轉一轉,看誰敢在這大好形勢下搗亂。”
蘇平南冷笑一聲,對著劉大壯使了個眼色,“大壯,把那些錦旗全掛到糧庫門口去。”
“讓省裏的領導看看,咱們蘇記的糧食,到底是怎麽來的。”
兩輛車一前一後,順著塵土飛揚的北郊路,直奔糧庫而去。
蘇平南坐在車裏,手裏那塊電子表的秒針嗒嗒走著,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坎上。
他知道,這農村包圍城市的棋局,到了最關鍵的時刻。
若是破了這一局,他在縣城,就真的無人能擋了。
遠遠地,蘇平南已經看見了幾個穿著中山裝的生麵孔,正站在糧庫門口指手畫腳。
王大發的姐夫李科長,正站在一旁,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子,不知在記錄著什麽。
“大壯,喇叭打開,給他們提提神。”蘇平南拍了拍車窗。
刺耳的嗩呐聲瞬間在荒野裏響徹,震得那些生麵孔紛紛回過頭來。
蘇平南推開車門,腳踩在幹硬的黃土地上,步子邁得極穩。
他倒要看看,這些含著金鑰匙的公職人員,怎麽對付他這個帶著幾十麵民意錦旗的“致富先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