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平南把一疊裁好的硬卡紙擱在櫃台上。
陳小凡伸手捏起一張,正反麵瞅了個遍,“師父,這玩意兒真能換錢?”
“這不是紙,這是咱蘇記的臉麵。”蘇平南抓起蘸了金粉漆的毛筆,在卡紙正中心落筆,“一個‘金’字,頂別人幹三個月的活路。”
劉大壯從後屋鑽出來,抹了一把臉上的油,“二十塊錢一張,縣城裏那幫人能掏這冤枉錢?”
“二十塊錢買個終身保修,買個優先提貨權,你覺得冤枉?”蘇平南頭也不抬,手腕抖得極穩。
“那些有錢的主兒,最怕的不是費錢,是怕沒地兒顯擺。”蘇平南放下筆,指了指卡紙上那個亮晃晃的金字。
陳小凡把卡紙放在太陽底下曬著,“那要是人家真拿著卡來,咱真給免費修一輩子?”
“電路板壞了換件收錢,咱免的是上門費和手工費。”蘇平南敲了敲陳小凡的腦門,“這叫放長線,釣大魚。”
店門剛推開一道縫,一股子早市的涼氣鑽了進來。
賣糧食的李老板邁進門,眼尖地盯著那疊金漆卡片,“蘇經理,這又是啥稀罕貨?”
“李老板,這是咱蘇記剛出的‘金卡會員’,全縣就發這一百張。”蘇平南把一張卡片往前推了推。
李老板接過去,手指頭在金漆上搓了搓,“啥叫會員?”
“交二十塊錢,往後你家裏的電視、收音機,隻要是帶響的、出影的,蘇記管一輩子。”蘇平南直勾勾盯著李老板。
“不光是修,往後省城來的新貨,不掛牌子,先緊著帶卡的選。”蘇平南補充了一句。
李老板眼珠子轉了轉,把卡往懷裏一揣,“給我留一張,就衝這‘優先’兩個字,這錢我掏。”
他從兜裏掏出兩張大團結,啪地拍在櫃台上,動作比平時買煙還利索。
不到半個鍾頭,紅旗廠銷售部大門口就圍了一圈人。
“蘇老板,給我整一張!我那小舅子正準備結婚買電視呢!”一個穿藍滌卡工裝的漢子喊著。
“排隊!都往後稍稍!”劉大壯擋在櫃台前,嗓門亮得跟破鑼一樣。
蘇平南坐在後頭,手裏抓著一隻英雄牌鋼筆,在名冊上登記。
“張主任,007號,您收好。”蘇平南遞出一張卡。
張主任把卡夾在皮夾子裏,故意露出一角,在人群裏晃悠,“這卡帶勁,以後去蘇記不用排隊了。”
周圍人的眼神全變了,原本還在猶豫的人,紛紛開始翻兜。
“給我一張!我沒帶夠錢,先把這手表押這兒行不?”一個老漢急得直冒汗。
蘇平南推回手表,“大叔,錢不急,您回去取,我給您留到晌午。”
林新月拎著暖水瓶走過來,給蘇平南添了點水,“平南,這錢來得也太快了。”
“這是信用,新月。”蘇平南指了指那疊越來越高的票子,“他們信蘇記,這二十塊錢就是投名狀。”
整整三天,蘇平南沒下火線。
等到了第三天傍晚,銷售部的大門一關,陳小凡把鐵皮盒子裏的錢全倒在了桌上。
“一塊的,兩塊的,全是十塊的大團結。”陳小凡手指頭都數紅了。
“師父,五千一百六十塊。”劉大壯聲音都在發顫,“咱三天掙了一台北京吉普?”
“這是訂金,不是掙的。”蘇平南把錢捋平,分成五捆,“小凡,去郵電局,給省城趙長海打長途。”
電話接通的時候,那頭傳來趙長海略顯疲憊的聲音,“平南,你這大忙人怎麽有空找我?”
“趙哥,我記得你上回說,省商委那邊查扣了一批日本原裝彩電?”蘇平南開門見山。
趙長海在電話那頭頓了半晌,“是有這麽回事,不少人盯著呢,你有想法?”
“我要三十台,現款。”蘇平南指尖在桌沿上敲著。
“三十台?那得兩萬多塊,你哪來這麽多錢?”趙長海驚得拔高了調門。
“錢的事兒你別管,我先給你匯五千訂金,剩下的貨到給錢。”蘇平南語氣很平。
“行,你小子夠種。”趙長海在那頭笑了一聲,“那批貨是‘國民’牌的,原裝進口,比國內的強出一大截。”
蘇平南扣下電話,看向院子裏那棵老槐樹。
“大壯,去百貨大樓那邊轉轉,看孫經理他們那批黑白電視賣出去幾台了。”
劉大壯嘿嘿笑著跑了,不出半個鍾頭就鑽了回來。
“師父,孫經理那兒冷清得能打蚊子。”劉大壯喘著粗氣,“他們那批貨還是老款,還非得要票。”
“咱們不隻要賣,還要賣他們連見都沒見過的顏色。”蘇平南從抽屜裏翻出那張省城地圖。
一個禮拜後的清晨,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大東風卡車停在了銷售部門口。
卡車廂蓋一掀開,全是裹著防震泡沫的木箱,上麵印著歪歪扭扭的日文。
“這是啥?又是收音機?”圍觀的商戶湊過來,伸長了脖子看。
蘇平南拎著撬棍,對著木箱蓋子猛地一別。
木板嘎吱一聲裂開,露出一抹銀灰色的外殼,還有那塊大得驚人的屏幕。
“彩電!這是彩電!”人群裏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,整條街瞬間炸了鍋。
在這個全縣還隻有幾十台黑白電視的年代,這一排彩電跟天外來客沒區別。
蘇平南把電視抱進店裏,接上天線,按下了開關。
屏幕閃了幾下,紅綠藍三種顏色猛地跳了出來,電視裏放著的是省城的歌舞節目。
“這……這小人的臉是紅的?”一個老太太揉了揉眼,往前湊了湊。
“那草是綠的,真跟活了一樣!”
百貨大樓的孫經理不知道什麽時候擠進了人群,看著那屏幕,臉青得像生了鏽。
“蘇平南,你這貨手續齊全嗎?”孫經理咬著牙,聲音從喉嚨縫裏擠出來。
蘇平南指了指木箱上貼著的報關單和商委蓋章的協作調撥證,“孫經理,要不你幫我查查?”
孫經理盯著那鮮紅的印章,半晌沒憋出一個字,轉頭鑽出了人群。
“金卡會員,今天優先提貨!”蘇平南對著人群喊了一聲。
李老板第一個衝了進來,手裏攥著金卡,“我要這台!就這台!”
他從懷裏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,手哆嗦著往櫃台上放。
“九百八一台,李老板,你是老客戶,再送你一副室內天線。”蘇平南利索地開票。
不到兩個小時,店裏的三十台彩電就剩下了一半。
原本還在觀望的商戶,這會兒眼珠子都看藍了。
“蘇老板,我沒金卡,現在辦還行不?”一個外鄉來的小老板急得直拍大腿。
蘇平南頭也不抬,“辦卡排隊,彩電還有十台,賣完就得等下個月了。”
“別呀!我出二十五辦卡!你先給我留一台!”那老板從包裏翻出一疊零錢。
蘇平南看著賬本上飛漲的數字,餘光瞥見林新月坐在陰涼處,正盯著門口的彩電看。
林新月側了側耳朵,低聲對蘇平南說,“平南,孫經理剛才在街拐角跟那個賣假貨的張麻子說話呢。”
蘇平南眼皮沒抬,“說啥了?”
“張麻子說,他能弄來一模一樣的殼子,裏頭塞上舊零件,也賣咱們這個價。”林新月聲音極細。
蘇平南冷笑一聲,把手裏的鋼筆合上蓋。
“讓他弄,正好給咱們的‘會員製’打個硬廣告。”
天快黑的時候,店裏的彩電一台沒剩,隻剩下空****的木箱子堆在門口。
劉大壯在那兒數錢,手都快抽筋了,“師父,咱這買賣,比印鈔機還快。”
“快了容易招風。”蘇平南坐在藤椅上,看著遠處的夕陽,“明天開始,把維修攤擺到門口去。”
“凡是金卡會員來修東西,不管是不是咱家賣的,全免手工費。”
陳小凡有些納悶,“這不是給別人幹白工嗎?”
“傻小子,你看這縣城,往後誰手裏沒張蘇記的卡,他出門好意思跟人打招呼?”蘇平南抿了一口靈泉水。
就在這時,街頭傳來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鈴聲。
吳秘書從車上跳下來,臉色有點急,“蘇經理,周縣長讓你現在去趟縣委,出事了。”
蘇平南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木屑,“怎麽,紅旗廠那幫老頭子坐不住了?”
“不是廠子裏的事。”吳秘書壓低聲音,“是北郊那個磚窯廠,出人命了,跟王大發有關。”
蘇平南眉頭擰了一下,回頭看了林新月一眼。
林新月的手緊緊抓著藤椅扶手,眼睛盯著北邊,半晌沒說話。
“去吧,我在這兒守著。”林新月低聲說。
蘇平南拎起外套,跨上那輛鳳凰牌大杠,消失在夜色裏。
縣城的路燈昏黃,拉得人的影子忽長忽短。
蘇平南知道,這一萬多塊錢帶來的動靜,才剛剛冒頭。
風從領口鑽進來,帶著一股子幹澀的塵土味。
這一仗,已經不是單純的做生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