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冬的最後一場雪化盡時,縣城的空氣裏多了一股濕潤而清甜的泥土味。院子角落那棵光禿禿了一冬的老槐樹,不知何時已悄悄鑽出了嫩綠的新芽,在春風裏探頭探腦地舒展著腰肢。

春天,終究是擋不住地來了。

蘇家的小院裏,陽光正好。林新月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屋簷下,手裏拿著一件還未完工的小坎肩,那是給即將出世的老二準備的。她的肚子現在已經顯懷得厲害,圓滾滾地隆起,像是個熟透的瓜。若是旁的孕婦到了這月份,怕是早早就變得步履蹣跚、滿麵浮腫了,可林新月卻全然沒有那些疲態。

她的氣色紅潤得像是剛剛喝了一盅上好的女兒紅,眼裏的光彩比這春日的陽光還要透亮。她偶爾停下手裏的針線,端起手邊搪瓷缸子喝上一口水,那水是從井裏新打上來的,帶著絲絲縷縷的涼意,入喉卻化作一股暖流,瞬間流遍四肢百骸,將那點懷孕帶來的酸乏勁兒一掃而空。

“這身子骨,真是一天比一天硬朗。”林新月摸著肚子,嘴角含笑。這幾日喝那靈泉井裏的水,她明顯感覺到肚子裏的小家夥格外鬧騰,像是有一股使不完的勁兒在裏頭踢騰。

蘇平南此時正踩著梯子爬上了自家小院的屋頂。瓦片經過冬雪的侵蝕,有些地方鬆動了,他得趁著春光好日頭,把漏風的地方修補一番。他站在屋頂的脊梁上,直起腰來,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微微滲出的汗珠。

站得高,望得遠。從這屋頂望去,整個縣城的景象盡收眼底。

遠處的主街道上,機器的轟鳴聲此起彼伏,震得地麵都似乎在微微顫抖。那是縣城擴建的施工現場,幾個月前還滿是泥濘和塵土的土路,此刻正被一群群揮汗如雨的工人鋪上碎石和瀝青。更遠的地方,幾棟新建的二層小樓已經拔地而起,那是百貨公司和供銷社的新址,灰白色的水泥牆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,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現代氣息。

這縣城,就像是一個剛睡醒的巨人,正在伸著懶腰,準備迎接那個即將到來的、波瀾壯闊的時代。

“叮鈴鈴——”

一陣清脆急促的自行車鈴聲穿透了街道的喧囂,在院門口戛然而止。緊接著是郵遞員那特有的高亢嗓門:“蘇平南!電報!”

蘇平南心裏猛地一跳。這年頭,除了急事,誰發電報?他腳下一滑,順著梯子三兩下躥到了地麵,幾步跨到院門口,從郵遞員那綠帆布包裏接過了那封薄薄的電報紙。

信封是黃色的,上麵印著紅色的字樣。蘇平南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緊,他拆開封口,抽出裏麵的電報紙。那上麵隻有寥寥數語,字跡打印得有些模糊,但在蘇平南眼裏,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。

“承包經營政策鬆動,速備北上。趙。”

落款是趙長海。

蘇平南的瞳孔驟然收縮,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來。趙長海是他早年間結識的一個朋友,如今在省城的一家報社工作,消息最是靈通。這幾日蘇平南雖然也聽廣播裏在念叨什麽“改革”、“搞活”,但他畢竟身處這小小的縣城,對上麵的風向總是慢半拍。

可這封電報,就像是一道驚雷,在他耳邊炸響。

“承包經營……”蘇平南喃喃自語,反複咀嚼著這四個字。

他太明白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麽了。以前做生意,那是個體戶,是“倒爺”,是遊擊隊,雖能賺錢,但名不正言不順,隨時都有被割尾巴的風險。可這“承包經營”,意味著國家政策開了口子,意味著他們這些做小買賣的,可以名正言順地承包那些瀕臨倒閉的廠子、虧本的店鋪!

這不是簡單的做買賣,這是翻身做主人的機會,是徹底改變命運、甚至躍入龍門的入場券。

蘇平南握著電報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,指節突出。他感覺到胸腔裏那顆心髒在劇烈地跳動,撞擊著肋骨,發出“咚咚”的聲響。那是對機遇的渴望,是對未來野心的狂熱呼喊。

他原本的計劃,僅僅是把家電維修做大,再開幾家分店,賺點安安穩穩的錢。但現在,趙長海的這封電報,瞬間將他的視野拉升到了一個從未有過的高度。這縣城擴建的街道,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,此刻在他眼中不再隻是風景,而是即將被他收入囊中的棋盤。

風從門洞裏灌進來,吹得電報紙嘩嘩作響。蘇平南猛地轉過身,目光落在了院子裏那個正安安靜靜坐著做針線的身影上。

林新月似乎感應到了丈夫身上的變化,她停下手中的活計,抬起頭,目光穿過院子,柔柔地落在蘇平南臉上。她看不清丈夫手裏拿的是什麽,但她能讀懂那個男人此刻的神情——那是獵人看到了獵物,是將軍看見了戰場。

“平南,怎麽了?”林新月放下手裏的坎肩,雙手撐著藤椅扶手,想要站起身來。

蘇平南大步流星地走過去,一把扶住妻子。他的手掌寬大溫熱,傳遞著一股令人心顫的力量。

“新月,”蘇平南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卻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堅定,他把那封電報在手裏展開,又慎重地折疊好,揣進貼身的上衣口袋裏,像是藏著一團火,“上麵來信了,風向變了。”

林新月不懂什麽是“承包經營”,也不懂什麽政策風向,但她懂蘇平南。她看著丈夫眼睛裏燃燒的那團火焰,原本想要詢問的話到了嘴邊,卻變成了一句最樸實的回應。

“變了,是好是壞?”

“是好!是天大的好!”蘇平南激動地抓住妻子的手,目光灼灼,“以前咱們是摸著石頭過河,以後,咱們就是要在橋上跑車了!這是個機會,能讓咱們蘇家徹底站穩腳跟的機會。”

林新月看著丈夫意氣風發的模樣,臉上也漾開了笑意。她想起這幾日身體裏湧動的精力,想起井水裏那股神奇的力量,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豪氣。她反握住丈夫的手,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肚子。

“隻要是你認準的路,我就跟著你。咱倆加上寶兒,還有肚子裏這個,咱們全家一起上。”

蘇平南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。他鬆開妻子的手,轉身麵對著那個正在擴建的縣城,麵對著那春意盎然的原野,猛地張開雙臂,仿佛要將這天地都擁入懷中。

那一刻,他仿佛看到無數條商路在他腳下延伸,看到了無數財富像江河一樣奔湧而來。他不再是那個在村口修收音機的窮小子,也不再是那個在縣城擺攤的小販。他是蘇平南,是即將在這時代浪潮中乘風破浪的弄潮兒。

風更大了,吹得院子裏的老槐樹沙沙作響。蘇平南深吸一口氣,氣沉丹田,衝著屋裏的妻子,也衝著這浩浩****的新時代,大聲吼道:

“新月,收拾東西!咱們得準備大幹了!”

這一聲吼,驚起了樹梢上的幾隻麻雀,撲棱棱地飛向蔚藍的天空。

林新月在丈夫的背影裏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她拿起那個尚未完工的小坎肩,針腳走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穩健。

春雷滾滾,萬物生長。在這1980年代的春天裏,蘇平南一家,終於迎來了那場足以改寫命運的、最壯闊的征程。